这几个月以来,每次回家,邹若兰提起程朔都是愁眉苦脸的。
“这个家已经没人能管得了他了,他连你爸爸的话都不听,他所有的银行卡都被停掉了,可他还是不肯回来。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开什么公司,现在翅膀硬了,更不听话了……”
“颜颜,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她知道,邹若兰在暗示自己给程朔打电话。
可她一次都没有打过。
那天在这个客厅里发生的所有事,她仍记得清清楚楚。可这样的局面不是她造成的,她不想再被任何人强迫着去做任何事情。
正想着,程朔走了过来,下一秒,她旁边的沙发陷进去一块,他身上的香水味仍旧充满了侵略性,正如他本人。
“张姨,你先去忙吧。”男人伸手顺了下曲奇后背的毛,声音很平静。
张姨的目光在两人间打转,欲言又止了一阵,最后还是离开了客厅。
“在给曲奇织毛衣?”他问。
程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程朔望向窗外飘落的雪,“快过年了,不是吗?从前,我们每年过年都会在一起的。”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程颜轻描淡写地说:“过年,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是,”喉咙泛起苦味,程朔忽然低声笑了笑,“可是,程颜,我们有102天没有见了。”
“除了你和温岁昶结婚那年,我们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不见面。”
她沉默着,没说话。
对她来说,程朔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虽然现在看似正常,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恨会随着时间而淡化,可内心的恐惧却不会。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你帮我和张姨说一声,不用准备我的晚饭。”
程颜正要起身离开,程朔却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他没有触碰她,只是站在那里,却无端让人感到了压迫感。
“让开。”她皱了皱眉。
“你还是那么恨我吗?连和我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对。”
程朔自嘲地笑了笑:“你那天说的话,我想清楚了。”
“如果亲人和陌生人之间,只能选一个。”他攥紧右手,眼底情绪翻涌,“那我还是想留在你身边。”
“毕竟,如果我不在这个家,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程颜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却呼吸一滞,她看到他冷白的手腕处深浅不一的伤痕。
与此同时,他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
“陈颜,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第99章 番外三
◎《原来她不够爱我》◎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透过窗外纷扬的雪,程朔看到了浴缸里漂浮的鲜血,地上水痕蜿蜒,空气里是腥甜的铁锈味。
痛觉的阈值被拉高,血珠沿着手腕往下滴落,浴室里雾气弥漫,恍惚间,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月初,朋友邀请他去看了一场地下拳赛,野蛮,血腥,暴力,肌肉撞击发出骇人的闷响,这里就像是原始的斗兽场。
空气仿佛被注射了兴奋剂,现场的尖叫声快要把屋顶掀翻,在这里,文明是最无用的装饰,所有内心最阴暗的想法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宣泄,为了手中的筹码,别人的生命都可以抛之脑后。
程朔坐在楼上的包厢,雪茄被旁人俯身点燃,烟雾缭绕,所谓的好友适时开口,谄媚地凑近。
“朔哥,你看你要不要下两注玩玩?”
程朔吐烟,斜眼看他,嗤笑道:“两注怎么够?”
这话正中对方的想法,果然下一秒,那人就藏不住眼底的欲望,身体往前倾,更加热切地给他出谋划策。
“都怪我不会说话,朔哥,我绝对没有瞧不起您的意思,这不是好不容易把您盼来了,担心招待不周,”他笑着抽了自己两耳光,给足了面子,“今天我们这场子,您想玩多大都可以,保证让您尽兴。”
“那你希望我出什么筹码?”程朔循循善诱,压低嗓音,“压上我所有的现金,够不够?或者再搭上程家的股份?”
对方刚点头,下一秒,他手里的雪茄就狠狠按在对方的掌心,凄惨的喊叫声在包厢内响起,那人整张脸扭曲又狰狞,惊恐地跪在地上求饶。
他早意识到这就是一场给他下的套。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是真心地对他好。甚至在程继晖眼中,他也只是一个被用来炫耀、攀比、证明他权利和控制欲的工具。
他没有值得深交的朋友,连家人也不能完全信任。
想到这,程朔抬头——
这么多年,只有眼前的人,真正地心疼过他。
此刻,她正注视着他手上的伤痕,明亮的眼睛变得慌乱和不忍,她没有触碰他,可他却感觉到那些伤痕正在慢慢被抚平。
“去看心理医生吧,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她闷声说。
“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我——”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程颜卡顿了片刻,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没有人会心疼。”
“你会心疼的,我知道。”他说得笃定,右手覆在腕上狰狞的伤口处,“我知道有些事,只要做错了一次,就没有办法再回头了,但我相信,你从前对我的好都是真的。”
分开的每一天,他都在回想过去的事情,她给他做的寿司,织的手套,写的卡片,生病时给他买的药,她柔软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给他探体温,她对他的好,不可能是假的。
气氛接近凝固,程颜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这次,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
“陈颜,如果我死了,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说到这,程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的笑容却让人感到释然和放松。
他缓缓把话补充完整,“因为——我遗嘱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后背发凉,如遭重击,程颜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么荒谬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丝毫不会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
“如果是这样,那我更不会陪你去看医生了。”
“那——你希望我死吗?”
说起死亡,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仿佛只要她点头,他的话第二天就会变成现实。
瞳孔骤然收缩,心里空了一块,程颜声音干涩得像生了锈:“下周一,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
“好,”欣喜的气泡上涌,达到目的,程朔表面上仍装作毫无波澜,“那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开车。”
她对程朔开车已经有了阴影,多少次做梦,她都梦到那可怕的情形,刺耳的引擎声,油门踩到底,车辆失控,似乎下一秒就要撞向路边的树,醒来身上总是冷汗涔涔。
“今天,留下来吃饭吧。”程朔出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她没有应。
但这天傍晚,她最后还是留在家里吃了晚饭。
餐桌上,程朔给她夹了菜,她僵硬地说了声谢谢,眼神却在那朵西蓝花上迟疑,犹豫要不要把它吃掉。
这时,程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在慢慢适应新的身份,怎么当好一个哥哥。”
他这么说,这下,她也只能把它吃掉了。
吃完饭,走路去车库的路上,程颜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他说:“你把左边的袖口拉起来。”
虽然疑惑,但程朔还是照做了。
袖口卷至肘弯,程朔看见她拿出手机,对着他手上的伤口拍了张照片。
程朔皱眉:“你在做什么?”
程颜晃了下屏幕上的照片,像在哄小孩:“如果一个月后,上面没有出现任何新的伤痕,我想送你一件小礼物。”
虽然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不想再看到他伤害自己。
程朔眼眶一热,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过去了那么多年,他终于再次体会到了那被在乎、被关心的感觉,这份过于珍贵的温暖让他神经末梢都在战栗。
程颜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他,踌躇着开口。
“对了,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我和温岁昶在一起了。”
“恭喜。”灯光下,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眼神中没有任何诧异的情绪,“那等他出差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好啊。”她满口应下。
程颜当时竟没有意识到那个问题。
她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温岁昶出差的事,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
温岁昶出差回来那天,北城的气温罕见地回暖。
程颜下班打完羽毛球回来,还出了一身的汗,运动外套搭在手上。
走出电梯,她看到不远处的身影忽然脚步一顿,温岁昶正靠在走道的墙上,脚边是行李箱,程颜这才想起昨天他在电话里说过,他今天会回来。
她一时给忘了。
因为他没有她公寓的密码,于是,他就只能在这干等着。
“你……等很久了?”程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