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昶看了眼腕表,轻描淡写:“还好,两个小时,不算很久。”
后半句话听起来像是反话。
程颜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拿出手机,果然在六点多的时候,有两个未接来电。
她那会在打球,估计没听到。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要告诉他公寓密码的打算。在她看来,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这样的程度。
进了门,程颜把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又拉开冰箱,给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
温岁昶却已经穿过客厅,径直走向书房。他步履匆忙,行李箱仍放在墙角处。
他去书房做什么?
程颜跟了过去,只见他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从最下面一排往上看。
起初她还没看明白,直到温岁昶的视线停顿在某处,眼底漾开清浅的笑,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他在检查,看她有没有把他的杂志放在书架上。
温岁昶没想过竟然真的在程颜的书架上看到了他的杂志,虽然放在了倒数第二层,但她的确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
终于,在这个家里,他也有了属于他的位置。
“程颜,我很开心。”
只是这么小的一件事,他却好像得到了什么嘉奖,只见他弯腰从那些杂志中抽出一本,随手翻开几页,嘴角的弧度愈深,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从他眼中褪去。
“你这几天看了很多遍?”他问。
“啊?”
程颜不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书的边角有明显的磨损,那是经常翻动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清了清嗓子,莫名有些心虚:“就……偶尔看了看。”
“撒谎。”
温岁昶噙着笑意,只当她是不好意思承认。
杨钊说得对,或许程颜只是不擅于表达,分开的这段时间,原来她也在想他,连他的杂志她都翻来覆去地看,而他竟还因为她电话里偶尔的冷淡而感到失望。
是他低估了程颜对自己的感情。
每个人对感情的理解和表达都不一样,他不能用同一种标准去要求她。
这么想着,温岁昶又打开了第二本,只是,这次,刚翻开第一页,他嘴角的笑顷刻间敛住,捏着书页边缘的手渐渐松开。
他不解地皱了皱眉,视线一顿:“上面为什么会有别人写的字?”
“是、是吗?”
程颜心里咯噔了一声,看向敞开的扉页,竟还真的看到了别人写下的名字。她买回来没有检查过,拆开就摆放在了书架上。
她支支吾吾的,温岁昶很快就猜到了,他缓缓抬眼,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这是……二手网站上买的?”
程颜抬头观察他脸上的神情,她本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但他似乎很失望。
“你很介意吗?”
她那天把书放进购物车,原本打算等打折再买的,后来看到二手网站上竟然有人出一整套,价格只有原价的三分之一,所以她就拍下来了。
在她看来,新的旧的,都是一样的。
得到确认,温岁昶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书架中间的位置——那一整行摆放着周叙珩的书籍,那些书就算过去那么久还保存得像新的一样,《雪夜遗案》的封面上甚至还印着“珍藏版”的烫金字。
他想明白了。
在她心里,周叙珩是珍藏版,而他就只能是便宜的二手货。
第100章 番外四
◎《恋人》◎
温岁昶默不作声地站在书架前,弯腰把那本杂志放回原处。
“你在生气吗?”程颜侧身,歪着头看他,试图去猜测他现在的想法。
“没有。”
他矢口否认,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生气。
只有被爱的人,才有任性的权利。他清楚他现在应该要装作若无其事,才能维持这段关系的平衡,才能不令对方生厌。
他努力想隐藏所有的情绪,但还是有些不甘心。
他忍不住计较,计较书架上那排珍藏版书籍的价值,计较她为周叙珩付出的时间和耐心,计较他在她心里的地位。
他总是想起那个暴雨汹涌的夜晚,她站在他面前,表情坚定,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温岁昶,我已经不在意你爱不爱我了。因为,我已经遇见了最好的结局。”
于她而言,周叙珩是最好的结局。
而他,只是权衡利弊过后的将就,是应付父母的逢场作戏,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人的欲望总是在不断膨胀,他变得不知满足。
他记得,曾经他还向她提议,他可以接受三个人一起生活,如果她父母不同意,他甚至可以充当说客。
可现在,仅是看到那个人的一本书、一行字,他都开始应激。
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他想要她全心全意的爱,想要她心无旁骛的注视,想要从她的世界彻底把另一个人剔除。
程颜从书架随手拿下一本茨威格的小说,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目光清亮转头看他:“你……有话想说?”
情侣间是需要沟通的,她不希望再像以前一样,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温岁昶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了出口:“程颜,我不值得你为我花钱吗?”
“这十五本杂志,每本官方定价不超过二十块,”说到这,他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复杂,“是不是在你心里,我的价值远远低于这三百块钱?”
程颜彻底愣住。
看到他用那样严肃认真的表情分析这些数据,物化自己,她只觉得荒诞又滑稽。
她只是在二手市场买了几本二手杂志,竟然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你怎么不说话?”
“温岁昶,我对你很失望。”
他心里猛地咯噔了一声,脸色变得苍白。
未等他道歉,程颜又笑着把话说完,眼睛里漾开狡黠的笑意:“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物质的男人。有些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主动要。”
“又在糊弄我。”
“没有啊。”程颜辩驳。
“你有。”
话音刚落,温岁昶凑近,半环住她的腰,惩罚地低头咬她的耳尖,他知道这里是她的敏感点。
分开的这段时间,那些场景回忆了无数次,从前,在床上,他一咬她耳朵,她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迎合,双手攀在他的颈间,发出暧昧的喘息。
此刻,程颜被抵在书架上,耳尖被含住,轻轻舔舐,皮肤霎时激起一阵战栗,他的吻越来越深入,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充满了侵略性,几乎要攫取口腔里所有的空气,大脑如同缺氧,昏昏沉沉的,思考能力也随之变弱。
“杂志重新买,好不好?”
温岁昶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看着程颜逐渐迷离的眼睛,他适时提出自己“合理”的诉求。
意乱情迷间,他的话如同引诱和哄骗,程颜胸腔微微起伏,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应了声。
“好。”
“可以放在最中间的位置吗?”他帮她拂开脸颊旁的碎发,“我待会帮你整理好。”
程颜刚点头,温岁昶就嘴角弯了弯。
在程颜清醒和反悔前,他再次俯身,吻了上去。
灯光下,空气灼热,他小心翼翼地取悦她,用尽所有技巧,只是大脑仍旧清醒,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仍是不敢问出那个沉在心底的问题——“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
晚上十点,谢敬泽从车库走出来,仰头往楼上的公寓看去,他家的客厅果然又亮着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裹紧了大衣往前走,寒风中呼出长长的白气。
不用猜,他都知道是谁在他家里。
这一个月以来,他几乎成为温岁昶的情感顾问。
只要他和程颜感情稍有不顺,不管是多鸡毛蒜皮的事,他都会不请自来出现在他家客厅,这也是谢敬泽现在回家越来越晚的原因。
推开门,酒柜里的威士忌正放在吧台上,温岁昶面前透明的洛克杯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看起来像是在这等了好一会了。
“说吧,今天又是什么事?”
谢敬泽随手把大衣搭在沙发,半挽起衬衫的袖口,在他旁边坐下,语气里只剩下疲惫。
他不明白,恋爱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对方随口说的一句话,是怎么会被解读出那么多种意思的。
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为什么不能直接问程颜,总要反复地猜测。
明明每天都能见面,为什么晚上睡觉前还要打视频电话,又为什么一定要以“晚安”作为结尾,否则就是感情变淡了。
书籍摆放的位置,又是怎么和这个人在她心中的价值排序挂上钩的。
作为艺术从业者,谢敬泽自认情感充沛,共情能力强,但还是对温岁昶的这些问题感到束手无策。
谢敬泽坐下,拿起酒瓶,往空白的酒杯里倒入琥珀色的液体,暖黄的灯光下如同流动的绸缎。
他抿了一口酒,等待今日发布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