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周叙珩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陈颜,我过得不好。”
“无论去到哪里,我总是会想起有个人在露营的时候,她赢了游戏唯一想做的一件事,是要保护我。她说,她参与这个游戏,只是想要让我免除惩罚。
那个人破例买了一辆车,只是因为担心我的身体,她说有了车,如果我身体不舒服,可以第一时间送我去医院。
我生病的每一天,她一直陪在我身边,给我信心,连我都想要放弃,但她却劝我活下去。
她是那么好的人,我竟然对她说了分手。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城市,但我再也没有遇到像她一样温暖的人。”
周叙珩的眼神暗了暗,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最后一句话轻得像雾。
“陈颜,你是我想回到这座城市的原因。”
大脑如同宕机,程颜几乎失去了思考,在来之前,她没有预想过会遇到这样的场景。她本以为只会是一些普通的寒暄,他们或许会像朋友一样,聊起他旅行途中的见闻、麻薯的近况,他新书的出版进度。
眼前的一切有些失控,但还未等她组织好语言回答,周叙珩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她感受到他微凉的体温。
“陈颜,如果,如果你还可以再选择一次呢?”周叙珩似乎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才说出这句话,“我还有胜算吗?”
*
坐出租车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想着周叙珩说的这句话。
大脑乱成一团,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蛛丝一样的细线盘踞其中,她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那种感觉就像是她本来已经在答题卡上填好了答案,可突然有人告诉她,在A和B之间,她还可以再选择一次。她可以把旧的答案擦掉,填上新的答案。
出租车里放着中年男人最爱的伤感情歌,年过四十的司机大哥声嘶力竭地跟唱,好几次都濒临破音,这么戏剧化的场面,竟还是没能让她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心事重重地从出租车下来,程颜低头往公寓的方向走,夜晚的风吹起裙摆,她这才觉得天气有些凉。
电梯门打开,她木讷地走出来,视野里是熟悉的浅色地毯,往上,她看到了一双黑色的高级皮鞋。
抬头,温岁昶就站在她家门口。他倚着墙,阴影落在她的脚边,望向她的眼神深不见底。
在这个时候,她并不是很想看到他。
她突兀地停了下来,问:“你怎么在这?”
“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她没往前,温岁昶向她走了过来,讨好地说,“所以我一直在这等你。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不是你说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吗?”程颜故意翻起旧账,侧身绕开他走到公寓门口。
“是吗?我那天有说过这样的话吗?”温岁昶开始装傻,声线慵懒,带着明显的笑意。
“你——”程颜语塞。
她当时就应该录音的。
懒得搭理他,程颜走到门前,在密码盘上输入数字,但刚输入到第三个数字,温岁昶就从身后抱了上来,双手环在腰间,下巴抵在她肩膀处轻蹭。
“你今天喷了香水。”
她没说话。
“为什么和他见面要喷香水?”
“为什么你去见他,穿得这么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这条裙子,”妒意在胸腔里翻涌,温岁昶有些分不清场合,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后颈处,呼吸滚烫又灼热,“程颜,我有点吃醋了。”
“你们今天吃饭说什么了?”他有点委屈地抱怨,“我一直在这等你,还没吃饭。”
“温岁昶。”程颜突然喊他的名字,无奈地叹了叹气,“别装了。”
像是预料到什么,身后的吻突兀地停了下来,环在腰间的手也渐渐松开。
程颜回过头,目光锐利:“刚才你不是一直就在餐厅里看着吗?”
从进门时,她就看见了,就在他们这桌后侧方,有个人从头到尾都拿着一份过期的报纸挡着脸,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坐在对面的人配合他的,但她只看了背影就认出了他。
“如果离得远,你没听清的话,我可以告诉你,”程颜一字一顿地如实说道,“他说,在你和他之间,我可以再重新选一次。”
第107章 番外十一
◎《CouplesTherapy》◎
温岁昶的脸在顷刻间失去血色,惨白像纸,恐惧像藤蔓,从心脏迅速向四周攀爬疯长,压迫得他喘不过气,刚才还深不见底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浓重的痛苦。
今天下午六点,他提前开车去了那家餐厅。
为了不被发觉,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等待的那一个小时,他尝试思考自己来到这里的动机,可是毫无头绪。
一切像是某种自毁的行为,他明知接下来发生的事会让他筑起的心理防线再次崩塌,可他还是决定要这样做。
或许他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经过这段时间,程颜会不会对他有一点感情,哪怕只有一点。
七点零三分,程颜走进了餐厅。
她今天化了淡妆,五官显得更清丽素净,长裙优雅,耳垂上的珍珠是那么夺目,他极少见她这样打扮,却是因为要去见另一个人。
他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她。
就像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为周叙珩过生日,他也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角落里窥望,听着那边传过来的欢声笑语。
现在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分别,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只能是他们之间的局外人。
话题热切,程颜对坐在对面的周叙珩笑了笑,在浪漫的爵士乐烘托下,对视的瞬间,恍如久别重逢的恋人。
醋意渐渐涌了上来,心脏像被针刺了一下,温岁昶抬手招来餐厅经理。很快,原本慵懒浪漫的爵士乐,被换成了节奏急促、宏大悲怆的钢琴曲。
心情仍是无法平复,他开始思考让这间餐厅在高峰用餐时段意外停电的可能性。
转而又想到,如果停了电,岂不是变成了烛光晚餐。
于是,温岁昶在下一秒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离得那么远,他听不见他们之间任何谈话的内容,只是,突然,周叙珩的手覆在了程颜的手上,霎时,温岁昶大脑里轰地一声响,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似乎再稍稍用力,捏着的高脚杯就会应声破碎。
他们牵手了。
温岁昶的脑海里只剩下这唯一的想法。
为什么她竟不生气,为什么她没有把手抽回。
终于,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从餐桌起身,正要走过去,却碰倒了放在桌角的餐具,许多人循声看了过来,包括程颜。
太阳穴处猛地跳了一下,也是这一刻,他忽然感到胆怯,下意识地弯腰,把自己藏了起来,幸好有个路过的服务生挡住了程颜好奇看过来的目光。
他不能让程颜讨厌他。
所以,他不能毁了她的约会。
他懦弱地不敢向前一步,可是,没有用。
因为此刻,程颜就站在他面前,用那么冷静、没有温度的眼神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如果你没听清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说,在你和他之间,我可以再重新选一次。”
“那你是怎么想的?”他脸色惨白,艰难地问出口,“你要重新选择吗?”
程颜抬眼,声线平稳:“是你说我们已经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那只是气话,我只是担心你见完他以后,不要我了。”温岁昶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语气很轻,“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指腹下是他冰凉的皮肤,程颜打了个冷颤,想抽回手,但他紧紧攥着没松开。
温岁昶垂下眼睛,眼睛里红血丝缠绕,自嘲地笑了笑:“就算那天我没说那句话,你也会找借口和我分手的,对吗?”
程颜只觉得疲惫,无奈叹气:“温岁昶,你现在情绪不对,我们改天再聊吧。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
事实上,她现在脑子里仍是一团乱麻,无论她怎么思考,都找不到正确的出口。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心脏处隐隐作痛,温岁昶回想着今晚餐厅里发生的一切,连声音都在颤抖,“餐厅里,他的手就那样握着你的手,你看着他的眼神是那么专注,你知道吗 ,你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那下次呢,下次见面,是不是还要让我看着你们拥抱、亲吻?”
程颜诧异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她向他确认。
“是。”
“好,如果你觉得不开心,那我们就分开吧。”
如果在他看来,这是一段充满了猜疑的感情,如果在这段关系里他感受不到任何快乐,似乎也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她现在只想过轻松的、没有烦恼的生活。
可温岁昶死死盯着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原来在她心里,“分开”是可以那么轻易说出口的,是不需要思考和犹豫的。
“程颜,你这么轻易地就可以放弃这段关系吗?”说到这,他哽咽了一下,“说到底,你还是不爱我。所以不管我做什么都没有用。”
听到这句话,程颜竟也鼻子一酸。
“我猜得没错,只要他出现,我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我就变成了你们之间的一块绊脚石。”
说话时,他的眼泪沿着眼角滑落,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决堤的河流。
程颜摇头否认:“不是这样的,我——”
“我爱你。”
他打断了她的话,却又以另一种方式接上了后半句,这句话在安静的廊道响起格外清晰。
“程颜,我爱你。”
“就像你上次说的,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不好?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解决。”
她知道,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不会是空话。
可是她迟迟没有点头。
人不应该在情绪化的时候做决定,她心里的问题还没有找到答案,即便此刻她点了头,但问题并没有消失,依然横亘在他们中间。
但在温岁昶看来,她此刻的犹豫已经是答案。
她没有坚定地选择自己。
或许在认真思考后,她也仍然不会选择自己。
像是某种报应,当初他选择她,是因为在利益、家世和性格之间做了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