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起她就往体育馆门口的方向跑。
快到门口时,程颜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回过头往观众席最中间的位置看去。
温岁昶还维持刚才的姿势,侧身和领导说话,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程颜吸了吸鼻子,眼角的泪掉了下来,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哭的。
察觉到她的异样,程朔突兀地在路中间停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片刻后他好像终于明白了她刚才在看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似在压抑。
走出场馆的那一刻,她听见程朔对她说:“现在死心了吗?”
第14章
◎《你》◎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入侵鼻腔,程颜坐在床沿,右脚脚踝处刚被冰敷过,皮肤泛起一大片红,稍稍一动,关节处撕裂般的疼,此刻连走路都成了难题。
但奇怪的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似乎有一处地方更加疼痛难忍。
心里空旷得可怕,找不到任何支点,听说人生病的时候常会想起一些温暖的事来宽慰自己,但她现在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人走在独木桥上,她战战兢兢地走着,生怕一不留神就掉下去,而现在这根独木桥表面已经断裂,再也无法托举住她。
她记起她曾经说过绝对不会在程朔面前流泪,但这个早上,她在他面前,哭得难以自抑,声嘶力竭。
连一贯讨厌她的程朔都没有出言讽刺她。
可见她有多可怜。
中午,护士来换药,刚离开,温岁昶就来了。
他还穿着早上那件深灰色西装,仍旧是那矜贵优雅的精英模样。
“我问了医生,不算严重,只是韧带拉伸过度了,幸好没有发生断裂,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嗯。”
“换过药了吗?”他问。
“换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
一问一答式的交谈。
察觉到她情绪不佳,温岁昶看了眼腕表:“我下午三点要飞纽约,有一个重要的合作要敲定,但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来照顾你,我可以取消。”
这次出差大概要到跨年后才能回来,他原本计划等她比赛结束,和她一起吃顿午饭,再去机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程颜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用了,钟姨一会就过来。”
温岁昶思考片刻,说:“好。”
她一向都很为他考虑。
这时,杨钊出现在门口,似在提醒他要出发了。
“那我走了。”
“好。”
程颜转过头,望向另一边的窗户,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眼泪从眼角流下,沿着脸颊缓缓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水渍。
程颜在医院呆了五天。
这期间钟姨一直在医院照顾她,每天用保温盒装着熬好的汤带来给她喝,其实脚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她不太想回到那个家。
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地方找到了安全感。
这是属于她的防空洞。
出院的前一天,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病房。
鲜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年近五十的主编在她病床前嘘寒问暖,一向严厉、时刻板着的脸挤出了最温和的笑容。
“小程,你脚上的伤好点了没,你说这事儿闹的,我就说这活动安排得不合理,大冬天还办什么运动会。”
弄不清楚他来的意图,程颜没做声。
“你放心养病,手头上的工作先放一放,等养好了身体再来上班,不着急的。”
“好,谢谢主编。”
“你说我也真是的,一点敏感度都没有,你入职两年了,我还真不知道你是程家的——”他点到为止,没说得太直白,“要不是运动会那天,我还蒙在鼓里呢。”
程颜眉头皱了皱,这下听懂了。
“你放心,没有其他人知道,别有心理负担,”主编笑得和蔼,眼尾挤出两道深深的皱纹,“有什么困难记得告诉我,公司一定尽最大能力解决。”
喉咙像被棉花彻底堵住,程颜笑得僵硬,点头:“好的。”
周三,程颜出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程朔。
许是邹若兰强迫他,他这段时间隔三岔五就出现在病房里,也不说话,但每次来都把果篮里的苹果全削了。
他被人伺候惯了,没干过这活,好好一个苹果削得比山路还要崎岖。
削完后,坐在旁边的椅子,看她吃完就走了,像完成任务打卡似的。
程颜只觉得别扭。
被厌恶的人同情的滋味,不亚于被辱骂。
她不需要他居高临下的同情,也不需要他的关心。
回到家,钟姨忙个不停,刚帮她收拾好房间,又开始张罗晚餐。
钟姨拉开冰箱,想要把菜拿出来,程颜走过来,按住她的手:“要不我们今天点外卖吧,你歇一会。”
钟姨眼睛瞪大:“那怎么行?”
“你照顾我这么久,你也累了。”
她连连推迟:“这有啥的,这是我的工作,程小姐你腿才刚好,吃外卖不健康的。”
“也有健康的,这家我在公司就经常吃,你尝尝。”
程颜把手机递给她,让她选她喜欢吃的菜,钟姨犹豫了一会,这才接过手机。
“那就吃这一次,以后还是我做给你吃,这才健康。”
程颜眼里带笑,点头应下:“好。”
吃完饭,程颜去了小区楼下散步,钟姨担心她的脚伤,便跟着下来了。
傍晚时分,夕阳铺满整个天空,美得像一幅画,天还没暗下来,这会倒还算暖和。
“待会你早点回家吧,再晚一些,要降温了。”程颜今早看了天气预报,听说晚上有冷空气入侵。
钟姨搀着她:“好,那你晚上洗澡要注意才行,先生也不在家,没个人照顾你。”
程颜眼神暗了暗。
在楼下走了一圈,她留意到钟姨手上多了个碧绿色的镯子,聊起家常:“这镯子很好看,颜色也很适合你。”
“昨天我过生日,老伴给送的,”说到这,钟姨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的皱纹都变得生动,浮现出羞涩又幸福的神态,“都一把年纪了,还整这些,多让人笑话。”
程颜弯起嘴角笑了笑。
原来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那么糟糕的。
周末,她抽空去看望了温岁昶的母亲。
进门时,林曼龄正立在明式花几前修剪玫瑰,白色的羊绒披肩随意地搭在肘弯,岁月不败美人,他母亲年轻时是北城著名的舞蹈家,现在依然优雅美丽,她把剪好的花枝插入细口瓶中,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泛着温润的珠光。
看到她出现在门口,倒是有些惊讶。
“颜颜,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程颜微笑上前:“刚好今天有时间,想着来看望你们。”
说着,她把带来的礼物交给旁边的佣人。
“真不凑巧,他爸爸昨天刚去了杭市,说是有个讲座,”林曼龄往她身后看,疑惑,“岁昶没有一起来吗?”
“他出差了,今天是我自己临时起意要过来的。”
“那正好过来和我聊聊天,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怎么感觉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可能冬天没什么胃口,工作倒没什么。”
“上次你妈妈过生日,我原打算过去的,不巧生病了,这天气人都是恹恹的,”林曼龄放下还没修剪完的玫瑰,拉着她的手在沙发坐下,又让人端来水果,“说起来,岁昶公司快上市了,他这段时间忙着工作的事,是不是没怎么陪你,等改天我说说他。”
“没关系的。”程颜摇了摇头。
“你就是对他太好了,这孩子除了长得好点,其他方面真的一塌糊涂,和他爸一样,眼里只有工作,和他生活在一起是不是挺闷的?”
程颜没说话,林曼龄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被我说对了吧。不过他前段时间倒是和我提起过,他打算忙完这段时间和你一起去国外度假。”
“……是吗?”
程颜愣了愣,看来她等不到了。
“按我说新西兰南岛就不错,现在正好是夏季,去米佛峡湾看看,或者高山农场走走,也怪惬意的。”
程颜点头,眼底却没什么精神:“听起来是挺好的。”
下午有奢侈品店的SA送了衣服过来,都是当季最新款,林曼龄伸手抚过面料,又对她说:“这几身冬天的衣服都是给你挑的,刚好你在这,我就让他们提前送过来了,你看下合不合心意。”
程颜惊慌,忙推脱:“我平时上班用不上的。”
她清楚自己这次来的目的。
但林曼龄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是不是不喜欢,那我让他们重新拿些过来,你好好挑挑。”
“不是,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