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龄了解她的个性,替她做了决定:“那就收下,还有些是给岁昶挑的,待会一起拿回去,你平时工作辛苦,有空就去做个按摩或者美容,别替岁昶省钱。”
程颜讪讪地点头,准备好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吃完晚饭,林曼龄让司机送她回去,上车前,程颜回过头,由衷地对她说:“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林曼龄倒是愣了愣,把披肩往上拢了拢,笑得温婉:“都是一家人,怎么说起这些了。”
程颜没解释,弯腰上车,隔着车窗和她挥了挥手。
后视镜里的风景倒退,眼睛莫名有点酸,她想,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看望她了。
轿车离开市中心,她拿出手机,给温岁昶打了电话。
只是,那边一直没人接。
风景刮窗而过,耳边是手机机械而冰冷的忙音,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她想到了三年前她和温岁昶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想到了领结婚证那天温岁昶穿的白色衬衫,想到了放在他办公室没被打开的那个保温盒,想到了捏在手心里快被揉皱的那张电影票……
几乎什么都想了一遍。
一个小时后,温岁昶的电话回了过来。
彼时,她刚走到小区楼下,风声猎猎,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她拿出手机,按下接通键。
温岁昶磁性低沉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刚才在开会,你给我打了电话?”
“嗯,是的。”
程颜认真地回想,他似乎没有几次准时接听过她的电话。
“腿好了吗?”这几日,他偶尔会关心她几句。
“已经没什么事了。”
“那就好。”
温岁昶那边传来整理文件的声音,还有压低声音说话的交谈声,大概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在。
“有什么事吗?我待会还有个应酬,如果不着急——”
程颜立刻打断了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话语表达了她的态度——她很着急。
温岁昶那边沉默了一会,继而轻笑了声,尾音微微上扬:“是不是想我了?”
他鲜少会这样问她,这么暧昧的话语在他们之间是很少见的。
可能刚刚的会议很顺利吧,他心情似乎很好。
“最起码还要半个月,下周有一个投资峰会。”
“太久了。”程颜皱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等了那么久了,一年、两年、三年,每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但做下决定的那一刻,她一刻都不想再等。
“什么?”
温岁昶没听明白,手机贴近了些。
“你这几天能不能抽空回来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说,”说到这,程颜声音有些哽咽,指节泛白,捏紧了手机,“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最多两天。”
电话那头传来交谈的声音,大概是让助理查接下来几天的日程安排。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他说:“好,我尽量协调。”
第15章
◎《你的名字,我的姓氏》◎
温岁昶是在跨年那天回来的。
程颜事先并不知晓,所以下班回到家,看到客厅亮着灯还愣了愣。
他仰躺在沙发,双眼紧紧闭着,顶光下纤长的睫毛投出细碎的阴影,右手边放着一本还没看完的书,书页折了个角以作标记。
在互联网还没流行用“卷”来形容一个人很努力的时候,程颜就在思考该如何描述温岁昶这个人。
他是那种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有所收获的人,普通人的时间安排或许是以小时或天为单位的,他却要精确到分分秒秒,“虚度光阴”这个词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从不会浪费时间在不重要的事情上。
他是个对自己要求极其严格的人,甚至连睡觉时间都要精确控制,因为在他看来,睡觉是一种无意义的行为,其作用仅是为了维持身体高效运转。在一起生活三年,他连休息日都鲜少超过八点半起床。
哪怕是生病,也从未见他推迟过任何计划。
没有人逼迫他,但他总有动力让自己往前走。
温岁昶睡眠很浅,听到脚步声时眼球横向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许是因为长时间飞行,他此刻神色有些疲惫,眼球里有明显的红血丝,但身上的手工西装仍旧没有丝毫褶皱。
程颜还站在玄关处换鞋,一回头,温岁昶已经从沙发起来了,他揉了揉眉心,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
“你……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下午四点。”
温岁昶看了眼时间,原来他在沙发上睡了两个多小时,难怪大脑昏昏沉沉的,他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又问:“钟姨呢?”
“今天跨年,我让她提前回去了。”
温岁昶嗯了声,当作回应。
程颜不知道他今天回来,原打算晚餐随便对付几口,所以才让钟姨提前走了,但现在……
“我们出去吃饭吧,我请你。”
她不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但最后一顿饭了,又恰好是跨年,她想留下个还算美好的回忆,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手里的矿泉水喝了大半,听到后半句,温岁昶勾了勾唇,似是觉得有意思,看了她几眼。
“行,你请我。”
今天是跨年,位置不好订,温岁昶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法式餐厅,这是他朋友开的餐厅,常年给他留座,虽在闹市,环境却很清幽。
推开门走进包厢,程颜从落地窗往外看,刚好能看到马路对面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
他们当初坐的位置,此刻,同样坐了一对年轻男女。
她不免走了神,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在看什么?”
温岁昶尚未落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家北欧风格的咖啡馆,原木长桌,顶上悬挂着藤编吊灯,装潢很有格调。
“没什么。”
程颜收回视线,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翻看菜单。
点好餐,服务生拿着菜单离开,顺带关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异常安静,似乎每次独处她都有些战战兢兢,今天却是格外的坦然和放松。
她终于大胆地、毫不躲闪地注视坐在对面的人,从眉骨到眼睛,一寸寸往下,她看到他眼尾下方的痣、高挺的鼻子,还有刚喝完水有些湿润的嘴唇,他不常笑,唇角却天生微微上扬,嘴唇有些薄,网上说这种唇形的人都很薄情。
目光在描摹他的五官,大脑却放映出许多画面来,他好像和记忆里的人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敲门声响起,服务生手托银盘缓步走进来,温岁昶展开餐巾平铺在膝上,动作优雅得体,他嘴角噙着笑,抬眼对上程颜的目光:“怎么一直看着我?”
她回避的视线,被他理解错了意思。
“没有,就是觉得很久没见了。”程颜低头用餐刀切开瓷盘里的食物,又转移话题,“这次出差还顺利吗?”
“实话说,不太顺利,但不是不能解决。”
温岁昶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态闲适,他脸上永远都是这副运筹帷幄的神情,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困扰。
余光瞥到窗外,他问,“广场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楼下是解放广场,这会正堵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从楼上往下看,黑压压一片像是移动的蚁群。
“可能是在等零点倒数。”
程颜看了眼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就到零点了,今年商场一楼还办了个美食节,这会正是热闹的时候。
温岁昶似是感到不解:“为什么要在这里倒数?”
“一种仪式感吧,听说零点江边还有无人机表演。”
“你想去吗?”他忽然问她。
程颜愣了愣。
温岁昶看了眼时间:“那待会我们下去走走,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跨年。”
从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每次跨年他都不在北城,自然没有办法一起跨年。
说话时,他眼中意外地闪过了些许温情,程颜忽然喉咙干涩,眼睛发酸,她拿起旁边的高脚杯喝了一口,唇间白葡萄酒的味道是苦的。
“对了,你在电话里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温岁昶顿了顿,问,“是什么?”
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在飞机上他就想过这个问题,但始终没有答案,他无法从她的语气推测出事情的性质——是好或坏。
事实上,他们之间也很难有任何“好事”或“坏事”发生。
这是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生活,如果他们的婚姻是一艘船,不出意外在接下来的几十年这艘船会一直沿着既定的航道行驶,哪怕有少许风浪,但不会偏航太远。
程颜低头,闷声说:“先吃完这顿饭吧。”
温岁昶皱了皱眉,但见她坚持,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接下来,这顿饭变得异常沉默,安静得包厢里几乎只能听到刀叉切锯食物的声音,中途温岁昶接了个电话,她隐约听到电话里的内容——杨钊给他定好了明晚飞纽约的机票。
看来他确实是抽时间回来的。
餐后甜点上来了,温岁昶却迟迟没有动作,他似乎还在想着刚才的事,也像是等得失去了耐心。
“现在可以说了?”温岁昶把膝上的餐巾拿起,放在一旁,“我明晚七点的飞机,如果有问题,尽快提出来,我们可以尽快解决。”
程颜莫名弯了弯嘴角。
在这个时候,她竟然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