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钊掩饰住眼底的震惊,把温总的行李安置好,随后,悄没声地离开了房间,连合上门的动作都小心翼翼。
他知道男人在这个时候都是很脆弱的,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独处,他不敢打扰,更担心说错了什么,让温总不高兴。
晚上是岑先生举办的私人宴会,杨钊在门外等待,精神紧绷了一天,他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会。
他走到角落,给女朋友打了个电话。
按照往常来看,一般这种私人宴会起码需要三个小时以上才能结束,只是这一次,还不到两个小时,他就看到温总从不远处的别墅走了过来,吓得他说话都结巴了。
“小娅,温先生出来了,我先挂了。”
他慌忙挂断了电话,走过去为温先生拉开车门。
回酒店的路上,车厢里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怵,到了红绿灯路口,杨钊频频望向后视镜。
温总正靠在后座休息,闭目养神,只是眉间微微蹙着,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杨钊轻声提议:“温先生,需要换酒店吗?我查过了,附近的希尔顿还有空置的套房。”
转瞬间,空气凝固,车厢里气压变低,后视镜里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皱起眉头看他,目光锐利:“为什么要换?”
杨钊心颤了颤,一时哑巴,说不出话来。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嗯?”
杨钊后背全是汗,战战兢兢地说:“我以为您不想和程小姐碰面。”
沉默犹如能把人绞杀的绳索,温岁昶一直没说话,杨钊心脏都快紧张得跳出来,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许久,温岁昶才轻笑了声,勾了勾唇,似是在讽刺:“需要躲的人,是我吗?”
杨钊立刻认错,说话磕磕绊绊的:“当然不是,是我刚才说错话了,您当然不需要躲着他们。”
大脑在快速组织着语言,杨钊额头的汗沿着脸颊掉下来:“依我看,那个男孩他除了年轻以外,没有任何一点是能和温先生您比拟的,不谈社会地位,单论样貌气质,也和您差了一大截。”
“年轻。”
温岁昶关注到了话里的重点,眉头微皱。
他记起下午在酒店,那男孩一口一个“姐姐”叫着,程颜似乎很受用,笑得挺灿烂的。
从两人的对话看,那男孩似乎是个大学生,兴许才二十出头。
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误解,杨钊又解释道:“温总,您误会了,我不是说您不年轻,在您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成就绝对是万里无一的,只是可能程小姐喜欢年轻听话的,不那么看重其他方面……”
后面杨钊还说了什么,温岁昶没有认真听。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酒店门口,温岁昶坐电梯上楼。
到了十六层,有人走了出去,在电梯门再次合上之前,他的手横亘在门缝中央,顷刻间昂贵的西装袖口留下几道显眼的褶皱,旁人诧异地看向他,但温岁昶像是浑然不觉,快步走出了电梯。
他逐间敲开右侧的房门,形形色色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愤怒的、诧异的、羞怯的、惺忪的……
终于到了走廊尽头。
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程颜就在里面。
心里翻涌的是全然陌生的感觉,坦白而言,和程颜离婚这件事并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影响,正如他此前对这段婚姻的预期。
只是,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连他也不能免俗,在心里比较,和站在她旁边的男大学生比较,从身高、外貌、年龄到穿着……
原来她是因为这样的人,才提出离婚的。
所以,她和他分开,是因为他不再年轻了吗?
门从里面打开,程颜茫然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位不速之客,温岁昶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朝她身后看去——
浴室门紧闭,玻璃上水汽氤氲,传出的水流声暧昧又刺耳,沙发上男士外套搭在把手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似乎正是下午那个男大学生身上穿的。
很快,他想明白了。
那个男孩此刻正在浴室里。
唇线抿得很紧,温岁昶压低声音,讽刺地笑了笑:“就这么迫不及待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还没有领离婚证。”
茫然的神色停留在程颜的脸上,顺着温岁昶的视线,她看见了沙发上肖航白天落在这里的外套。
还没等她解释,温岁昶已经逼近一步,那双总是从容不迫的眼睛此刻暗沉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他的阴影笼罩在她头顶,迎面而来的压迫感让程颜不自觉地闪躲。
温岁昶望向浴室的方向,目光锐利:“你什么时候出轨的?”
他用了“出轨”这个词,程颜不由一愣,眉头微蹙。
“怎么,难道不算出轨么?”温岁昶不怒反笑,大脑回忆起下午见到的那张稚嫩的平淡无奇的脸,“这就是你提出离婚的原因?因为他年轻、听话?”
事情果然变得复杂起来。
程颜努力思索应该怎么解释,但大脑却在不受控地放空。
很早之前,她就发现有这个怪癖,越是精神紧张的时候,反而越容易走神,就像是身体自动开启的防御机制。
然而她的沉默,在温岁昶看来,是默认。
他早知她不是个擅于言辞的人,但他没有任何一刻比这一刻更恨她的沉默。
喉间变得干涩,许多疑问淤积在胸口——
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他在纽约出差的时候,还是更早以前?
她带他来过家里吗?
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出差前那一次,在床上的时候,她沉默的时候是在比较吗?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不知过了多久,程颜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温岁昶挑了挑眉,语气不自觉变得傲慢:“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大学生,你认为你们之间会有未来吗?你认为他和你在一起,是真心的,还是在你身上有利可图?程颜,我不知道是该钦佩你的诚实,还是该嘲笑你的天真,在提出离婚前,你有衡量过吗,和他在一起,你能得到什么——”
直到这时,程颜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所以,感情在你那里,都是可以用利益来衡量的,对吗?”
温岁昶心里一颤。
抬头,程颜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深得像雾,像是对他感到失望,又像是对过去终于释怀。
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好一阵,温岁昶点了点头:“对,在我这里,任何事物都是可以被估值,被衡量的,包括婚姻。”
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程颜无端想起了三年前,在那架飞往芝加哥的飞机上,有个人曾经对她说“如果这个夜晚,我们不幸就此坠亡在这片太平洋,你和我都是彼此最后一个看到的人。”
鼻子发酸,眼睛泛起一层雾,不过很快她就整理好了情绪,换上公式化的笑容。
“既然这样,那我祝温先生可以尽快开始下一段估值更高的婚姻,你也知道,我不是程家的亲生女儿,自然没办法为你带来更大的价值。”
“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颜打断了他,继续往下说:“另外,有件事你误会了,你今天看到的是我的实习生,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超越同事之间的关系,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核实。我要说的就这些,不早了,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程颜刚下了逐客令,但下一秒,她瞥见走廊尽头的人,呼吸一紧,神色变了变。
温岁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程颜握住了手臂,再一晃神,门已经关上,他听见程颜对他说:“别说话。”
是命令的语气。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以及男人的声音。
“姐姐,你在房间吗?”
温岁昶这才看懂,为什么她不让他说话,脸色阴沉下来。
程颜隔着门回肖航:“怎么了?”
肖航礼貌问道:“你房间的热水壶是不是用不了?我怕酒店的水壶不干净,自己带了折叠的烧水壶过来,我给你用吧,刚才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所以我就过来了。”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准备休息了。”
肖航不好意思地挠头:“噢,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好。”
说完,程颜转过身,发现坐在沙发上的温岁昶正用某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她。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程颜松了一口气,但保险起见,她还是让他过五分钟再出去。
似乎又恢复到了一贯的沉默,以前在家里便是这样,他们总是各忙各的,一整天说不到五句话。
那些日子竟也这样过来了。
浴缸里的水快满了,程颜起身去关掉花洒,走出门时,温岁昶已经从沙发起身准备离开。
他的手握在门把上,在他离开前,程颜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有空?”
温岁昶回头,不解:“有事么?”
程颜低声:“需要办理离婚证。”
浴室里的水流声消失,狭小的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温岁昶抿紧唇角,太阳穴处有些发胀:“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准确的答复。”
程颜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嗯,那我等杨钊通知。”
咔哒一声,门关上,房间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20章
◎《FINDYOU》◎
那日后,她还见过一次温岁昶,是在那场并不愉快的谈话发生的三天后。
她去横鑫大厦给某位经济学领域的学者做专访,结束时,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宛如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