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离开福利院那天,院长对她说,她人生最走运的就是她取了这个名字。
其实,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她时常会想到另一种可能,她始终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所以不管邹若兰怎么说,毕业后,她都坚持要靠自己的努力去面试获得工作,至少每个月准时发的薪水是她自己独立获得的。
她太久没说话,邹若兰已经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她品了一口茶,指尖轻轻敲击着鎏金茶托边缘。
“你哥还是不愿意回家里帮忙,整天就想着那个游戏公司的事,真是不务正业,说出来,我都怕被周太太、沈太太她们笑话呢。”
虽然对程朔有偏见,但程颜还是实事求是地说:“其实哥的公司还是发展得挺好的。”
听徐昊远说,穹域科技在业内名气很大,年流水也不低,尤其去年还出了个爆款,在年轻群体里很受欢迎。
曾经她也以为程朔是闹着玩的,但现在看来,再不堪的人,也还是有优点的。
“你哥从小就叛逆,家里铺好的路,他偏要对着干,还总是上那些不入流的花边新闻,不像你那么听话……”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邹若兰还在说着,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张扬的引擎声。
程朔从外面走进门时,程颜正坐在沙发剥橙子,她抬起头,像往常一样喊了他一声:“哥。”
仿佛上一次见面什么都没有发生。
听见她的声音,程朔脚步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不是讨厌我吗?”他扯了下嘴角,“还叫我哥?”
程颜呼吸一紧。
她早知道程朔是个疯子,不会和她维持什么表面的和平。
果然,邹若兰看出了端倪,望向程颜:“怎么,吵架了?发生什么事了?”
程颜不想提起徐昊远的事,她只能在邹若兰面前卖乖,语气如常:“没有。哥听错了,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既然邹若兰认为她听话,那她话里的可信度大概比程朔要高上许多。
果然,下一秒邹若兰就教育起程朔:“你不要总欺负颜颜,她刚刚还替你说好话呢,你怎么当哥哥的?”
程朔眉峰压低,难以置信地眯起眼睛打量她。
“是么,说我什么好话了?”
程颜躲避他的眼神,把手里刚剥好的橙子递给他,向他示好。
“哥吃个橙子吧,挺甜的。”
程朔真的被气笑了。
他记得就在不久前,他才告诉过她,在所有水果里,他最讨厌的就是橙子!
第21章
◎《和你》◎
今天是小年夜,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程继晖晚些时候也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团聚,晚餐的气氛还算融洽,除了程朔一直闷着,没怎么说话。
他今天太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程颜不免好奇,偏过头用眼角余光去看他,大概是太明显了,程朔皱眉瞪了她一眼,她立刻扭过头,当作无事发生。
这些动静没有逃过邹若兰的眼睛,她抿嘴笑了笑,只当是两个孩子在置气,又对程颜说:“颜颜,多喝点汤,张姨知道你今日过来,特意煮的,熬了好几个小时呢。”
“好。”
程颜一边应着,端起碗喝了一口。
刚把汤喝光,碗里盛上饭,程继晖就给她夹了块牛肉:“最近是不是工作忙,瘦了不少。”
程继晖一向严厉,程颜从小就怕他,连客套的话都回得极小声:“是有些忙,不过等年后就好了,谢谢爸关心。”
旁边的程朔似乎看了她一眼,她顺势也说了句:“哥也多吃点,我看哥也瘦了。”
说完,她当着邹若兰和程继晖的面,给程朔碗里夹了一块牛肉。
空气凝滞,餐桌上的气氛变了变。
弄不清她在耍什么把戏,程朔顺着筷子的方向看向程颜,她这会低着头,和小时候一样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他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最后还是夹起那块牛肉放进嘴里。
看着这和睦的场景,邹若兰笑得眼睛弯了弯:“颜颜最近要是不忙。多回家里吃饭,让张姨给你做好吃的。”
程颜忙不迭地点头,嗯了一声。
饭后,程颜陪邹若兰在院子里散步,曲奇跟着在两人脚边转圈圈。
她蹲下来摸了摸曲奇的头:“来,曲奇,握手。”
曲奇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吐着舌头,立刻把爪子放在她掌心。
程颜眯着眼睛笑:“这么听话呀。”
但下一秒,她嘴角就敛住了笑意:因为她听见邹若兰说:“我刚给岁昶打了电话。”
程颜吓得不轻,彻底怔住。
“岁昶说他今年春节都在国内,”邹若兰转过头,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在寒风里轻轻晃着,“岁昶平时这么忙,现在过年了,总算得空了,到时候来家里小住几天,和你爸下下棋、聊聊天,多好。”
程颜面露难色,迟迟没有回应。
邹若兰问:“怎么了?”
“妈,”程颜低着头,小声说,“我和他吵架了。”
她决定循序渐进,比起一下子说她和温岁昶离婚了,这样大概更容易接受些。
“是不是他做什么错事了?还是,他在外面有人了?”邹若兰神色变得严肃。
邹若兰清楚她的性格,不会轻易与人起冲突,那问题只能是出在岁昶身上。
“没有,不是因为这些,”程颜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融入夜色中,“只是,我感觉他不太需要我。”
……
晚上十点,北城下了小雪,时间不早,程颜打算回去,邹若兰安排了司机送她,她刚要上车,程朔竟然拿过车钥匙,主动说要送她。
回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程颜下意识就要拒绝,程朔却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她说:“怎么半途而废了,不是要演戏吗?”
两人还在僵持,邹若兰开了口:“那就让你哥送你吧,他正好顺路。”
雪落在车窗,在玻璃上绽开透明的冰花,程颜静静地看了一会,街边的霓虹灯晃进眼睛,她的思绪也变得斑驳。
冷不丁地,程朔突然开口:“我上次告诉过你,我不喜欢橙子。”
“……”
“你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嗯,知道了。”程颜靠在椅背,木讷地应了声。
“听说你和那个姓温的吵架了?”安静的车厢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我早说过,他根本不喜欢你。”
程颜没出声,望向窗外,眼睛里黯淡得没有一丝光彩。
“你以为你们在外人面前表演得很好,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一点都不在意你。”
到了十字路口,红灯,程朔转头看她:“你还不懂吗,他当初选择你,仅仅是因为他需要一段婚姻,他根本不在意你是程颜、周颜还是沈颜。”
“所以呢?”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腔在剧烈起伏,她努力压抑着情绪,但声音还是在颤抖,“我承认,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可以了吗?”
她眼眶已经通红,但却用力地攥住了掌心,倔强地不在他面前泄露任何脆弱。
就算一切是她咎由自取,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没有资格评论。
程朔被她此刻的眼神震住,一时忘了说话。
距离红灯结束还有三十秒,程颜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就送到这吧,谢谢。”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程颜从车上下来。
末了,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顶着程朔要杀人的眼神,从车窗缝隙里塞进去。
高跟鞋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她走到另一边招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刚坐上车,程颜就收到了程朔发来的消息。
【陈颜,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那语气和他本人一样恶劣。
程颜没有理会,把手机反面盖上,望向窗外的夜景。
从她进程家的那天起,程朔似乎就没有给过她好脸色,他一直都很讨厌她。
其实在最开始,她知道自己有个哥哥,第一反应是开心。
因为她不知道有哥哥是什么样的感觉,她看过的电视剧里哥哥都会保护妹妹的,她也想要有个人保护自己。
虽然在福利院,老师说每位同学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但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哥哥,意义不一样。
程颜进程家的第一个月,程朔就参加了英国游学的夏令营活动,因此她没有看到他。
但家里放着许多关于他的物品,他收藏的各种手办、他爱看的书、他弹过的钢琴谱、他学校的校服,她在一点一点拼凑出哥哥的模样。
张姨告诉她,他叫程朔,“朔月”的“朔”。
她是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才看到程朔的。
那时,她在书房里看书,突然有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光,来人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逆着光,她不太看得清他的模样,只看到他穿着亚麻质地的宽松白衬衫,衣角被风吹起,脖子上还挂着黑色的耳机。少年身形单薄却不羸弱,只是望向她的眼神不太友善。
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抬头看他,目光慌乱,捏紧了手里的书。
“你是谁?”他语调偏冷,音色却很好听,“为什么在我的书房?”
程颜吓得手一抖,手里那本书掉在了地上。
她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我、我没有乱翻你的东西,是爸爸让我来这里看书的。”
程朔烦躁皱眉,语气变得不耐烦:“你是新来那个花匠的女儿,还是厨师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