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她连连否认。
“那你是谁,连话都不会说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外来入侵者,“这本书送你了,出去。”
程朔把她和那本书从书房里打发了出去。
她碰过的书,他都不愿意留在这里。
书房的门关上,她傻傻地站在门口,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直到当天晚上,邹若兰在餐桌介绍了她的身份,少年用瘆人的目光看着她。
“颜颜,你哥哥今天才回来,你还没见过吧。”
程颜第一次喊程朔“哥哥”,是有些小心翼翼的。
她紧紧攥着筷子,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对视。
但也是在那一天,她想拥有一个哥哥的梦想也就此破灭了。
她意识到,程朔很不喜欢她。
程家原本想让她和程朔上同一所高中,但程朔极其抗拒,说如果她去实验中学,他就向学校申请退学。程家最后只能妥协,送她去了一中。
程朔不愿意和她坐在同一辆车,程家只能多招了一个司机,专门送她上学、放学。
放了假,程朔也绝不会和她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连吃饭都离她远远的,像在躲什么可怕的病毒。
初二那年的暑假,邹若兰让程朔带她去认识新朋友,可一整天,她只能远远地站在球场旁边看着,连网球拍都没碰过。
他的朋友问:“阿朔,这是你妹妹吗?”
程朔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他看向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讨厌的、怎么都赶不走的苍蝇。
张姨知道她喜欢吃桂花酥,从外面特意买来给她,程朔看到了,却说:“以后不要再买这种东西回家里,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张姨自此没有再给她买过桂花酥。
她不明白程朔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她努力去讨好他,因为她想留在这个家,她想留在一中读书,她想考上好的大学。
福利院的老师说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她如果考上好的大学,或许人生就会变得不一样了,或许连程朔都会对她刮目相看。
考上大学,成为吊在她眼前的那根胡萝卜。
反正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了顺从,也习惯了看别人的眼色生活。
讨好一个人,不是太难的事情吧。
想明白后,她常常跟在程朔身后,围着他转。
他在书房看书时,她就在旁边安静地写作业,她还跟张姨学会了织手套,第一双就送给了他。
新年她用所有的零花钱给他买了很贵很贵的礼物,她的要求不高,只要程朔能稍微减少一点对她的敌意就可以。
好像确实有些作用,至少程朔看见她脸没有那么臭了。
程朔是校队主力,但她对篮球一点都不感兴趣,但也努力装作感兴趣的样子。
就像她其实不爱说话,但还是装作活泼,因为这样才能讨人喜欢,虽然每次回到房间,关上门后,她就再也笑不出来。
原来,笑容也是会被透支的。
*
周末,程朔约了朋友去森林公园露营,家里的佣人正在为此而忙里忙外地准备。
补课的老师刚离开,程颜在房间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突然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门。
回头,邹若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果。
“颜颜,还在写作业?”
她停下了笔,点头。
邹若兰推开门,走了进来,盛着葡萄的瓷碗放在书桌上:“明天阿朔和朋友一起去露营,颜颜你也一起去吧?”
“露营?”
大脑在放空,程颜一下想到了很多画面。
那是在福利院那块小小的电视屏幕里窥见的世界,宁静的湖面倒影着山峦,人们躺在草地上,阳光温柔地拂过每个人的脸,精致的果盘随意地摆放在红色方格的餐布上……
她一时心旌摇荡。
“你也该去认识些新的朋友,不要整天闷在家里,”想到什么,邹若兰又轻笑着说道,“对了,顺便帮我看着点你哥,别让他交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这个年纪最容易学坏了。”
程颜终于留意到了这句话里的重点——程朔也会去。
像是被一根针扎进气球里,砰地一声,气球炸开,那些浪漫唯美的想象顷刻间从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之而来的是程朔冷脸嫌恶看她的画面,她前两天才闯了祸,不小心把书房里那幅拼图弄倒了,听张姨说,那是程朔拼了很久的。
因为这事,她这几天都不敢单独和他待在一起。
就算想讨好他,也应该避一下“风头”。
“我作业还没写完,我还是不去了。”程颜捏紧了笔杆,白色草稿纸上洇开黑色的圆点,突兀得像是白衬衫上显眼的污渍。
见她这么说,邹若兰也就没有勉强。
“那你先把作业写完,下次再去。”
“好。”
可第二天快要出发前,司机已经在大门外等着了,她在书房里看书,程朔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他不悦地睨了她一眼,开口。
“张叔已经到了,你还愣着干嘛?”
程颜眼睛噔地亮了。
“我也……可以去吗?但我还没收拾东西。”
程朔今天穿了件版型宽松的浅蓝色衬衫,额前的碎发自然垂下,腕间佩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他的语气极其不耐烦,又频频抬眼看着时间。
“十分钟,够不够?”
她没想到程朔竟然会主动邀请她。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要带她出去玩。
她还记得上次程朔还不愿意在朋友面前承认她是他妹妹,现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了这么大的进展。
看来她的努力是有用的。
顾不上高兴,程颜匆忙跑上楼换了身衣服,又带了些生活用品,塞进小型的行李箱里。
掐着时间,刚好十分钟,她提着行李箱从楼上下来。
刚走到楼道拐角,刚好听到邹若兰对程朔说:“你看你妹妹多黏你,昨天我让颜颜跟你一起去露营,她还说作业做不完,不愿意去。现在,你一喊她,作业也不管了。”
这个误会好像有点大。
程颜听着脸颊发烫,担心程朔会出言讥讽,但他只是抬头意味不明地瞥了自己一眼。
“去拿作业。”少年别过脸,声音有些不自然,尾音弱了许多。
“啊?”
“不是说作业做不完吗?别耽误时间。”
“那我现在就去拿,很快就好。”
程颜装模作样地去书房拿了几本练习册塞进书包,她没敢告诉他,其实她早就写完了。
上了车,她战战兢兢地坐在后排,旁边就是程朔,两人只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明明他们用的是同样的沐浴露,但程朔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却不一样,是雪松和苦橙混合在一起的香气,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冷淡,清傲、充满了距离感。
她局促地坐着,呼吸都放缓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待在这个空间里,生怕做错了每一件事,惹他不快。
自从来到这个家,她比从前更能意识到什么叫“如履薄冰”。
她必须要很努力,才能融入这个家,才能不令人生厌。
离开福利院那天,院长摸着她的头,对她说:“以后过的都是好日子了,有空记得回来看看。”
程颜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日子,但她唯一感觉到的变化是,她睡觉没有以前那么沉了。从前她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但现在,她常常半夜会做梦惊醒,梦里有人要把她赶出去,每次醒来她后背都是一身汗。
而梦里的这个人现在就坐在她旁边。
从市中心到森林公园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她渐渐平复了心情,怯怯地转头看他。
程朔正拿着平板在玩游戏,表情专注,白色的耳机挂在颈间。
“谢谢。”她低声说道。
“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程朔的目光仍在看着面前的屏幕,但话却是对她说的。
“我说,谢谢你让我一起去露营,其实妈妈昨天说的时候,我很想去的,但我怕你会不高兴,所以我才说不想去。”
程朔终于从屏幕前移开眼睛,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想去?”
“因为,我还没去过露营呢。”在程朔变脸前,她适时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也在。”
程颜前段时间看了一本书,上面说拉近人际关系的关键是要和对方建立连接,让对方感觉到自己被需要。
果然,听到后半句,少年眼睑极快地抽动了一下,原本半屈着玩游戏的手指停顿了片刻。
“这是我第一次去露营,我相信以后回想起来,一定会是很美好的回忆。”
这番话她说得生硬又别扭,像是在背诵提前准备好的台词,这也是在那本书里学到的,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程朔莫名嗤笑了声,转头看她,嘲笑。
“只是去个露营,你都能有这么多感触?”
“……”
车厢里一下安静了下来,程朔手中的平板正播报着击杀人数,他打游戏一向很厉害,三心两意都能玩得很好。
猜测着他现在心情应该不错,程颜终于鼓起勇气提起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