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她没拼好,看在她这么努力的份上,大概程朔也能少生点气。
……
这天,程朔上完网球课回来,运动毛巾搭在颈间,手上的蓝白护腕还没摘下来,经过书房,他果然又看到了程颜。
门半敞开,她坐在地毯上,对着面前这幅巨大的拼图眉头紧皱,一筹莫展。
她右手拿着一块拼图碎片,在几个可能的空位处犹豫地徘徊,却迟迟没有落下。
连续一周,他每天经过书房都能看到她,有时晚上睡觉前,他下楼喝水,她仍旧坐在那个位置。
他怀疑她是不是色盲,否则怎么过去了这么久,拼图进度仍微乎其微。
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天露营之后,她没有和他道歉,也没有和他说话,反倒天天在这和一副拼图较真,钻牛角尖。
她太专注,连他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直到他蹲在她面前,挡住落在她身上的光线,她像是才看到她,黝黑的瞳孔闪躲着,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这里、这里,还有右下角这几处,全都拼错了。”
只扫了一眼,他都能发现这么多不对的地方,他相信就算再给她一周的时间,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真笨。”
“我是没你聪明。”
她的声音闷闷的,把明显错误的几处拼图拆下来,放在那堆散落的碎片里。
程颜本来不愿意承认程朔比她聪明,但经过这段时间,她勉强认同了这一点。至少程朔能在五天之内完成这幅拼图,在这一点上,她就不如他。
不过突然她意识到了一点,程朔竟然主动和她说话。
本来以为这场冷战会漫长且持久,但现在好像有了重大的进展。
想到这,她适时开口:“你上次不是生我的气吗,我想,快点把拼图弄好,至少你能没那么讨厌我。”
话音刚落,程朔脸上的表情就有了松动,心里好像突然被羽毛一样的物体轻轻扫了一下。
“我说的‘笨’是指,你就不知道上网买个新的?”程朔拿起某块拼图,按在中间的空白处,“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本以为她会说“这样没有诚意”之类的话,等了半天,结果她开口:“太贵了,我上网查了,要两千块钱,还要等半个月才发货。”
程朔真的被气笑了。
家里每周给的零花钱,她到底花在哪了,连两千块都不舍得花,还是说她舍不得花在他身上。
眼前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程颜反而变得忐忑,她仰头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警惕地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程朔把地上还没完成的拼图碎片全装进盒子里,然后走到垃圾桶前,手一松——
他把那些拼图碎片全扔了。
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程颜手心冒了冷汗,她不知怎么又惹怒他了,难道是因为刚才她说的话吗?
那这一次他又要生气多久呢。
程颜眼睛里只剩下惊慌,却又听到他说:“不用拼了,不是快要考试了吗,专心复习。”
说完,他又补充了句,“我没有在生气。”
程颜茫然。
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么温和的神情。
他似乎是真的在关心她。
“哥,你真好。”
程朔极不自然地应了声:“嗯。”
走出门前,经过垃圾桶,他瞥见里面散落的拼图碎片。
虽然被扔掉了,但在他心里,这幅拼图已经完整。
*
经过这件事后,两人的关系短暂地缓和,虽然程朔仍旧对她忽冷忽热的,但至少她没有像以前那么害怕他了。
她渐渐有点摸清了程朔的性格。
他喜欢被夸,哪怕是听上去很虚伪、奉承的话,他也很受用。
他喜欢被需要,也喜欢被人依赖,每次她找他帮忙,虽然他表面上一脸不耐烦,但没有一次是拒绝的。
他竟然是个细心的人,有天她发现她书包里多了一排晕车药,以为是张姨放的,结果张姨告诉她,那是程朔去药店买了放在她书包里的。
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期中考试前,她鼓起勇气问程朔数学题。
他的成绩单放在书房的桌面上,她不经意间看到过,虽然没怎么看他在家里学习,但他的英语和数学却都排在年级前列。
傍晚,走到程朔房间门前,她犹豫了片刻,敲了敲门。
“进来。”
他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推开门,程朔正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打游戏,修长漂亮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她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怎么了?”
大概是见她迟迟没有说话,他的视线终于从电脑屏幕前移开,扭过头看她。
“我不知道你在打游戏,本来想找你问数学题的,那我待会再来。”
程朔摘下耳机挂在颈间,眉峰微挑:“我没听错吧,你找我补习?”
“张姨说你数学很好的。”
“倒是会使唤人,”程朔冷哼了声,对着耳机那边说,“这边有急事,先下了。”
说完,没等对方说话,他就退出了游戏。
手里的试卷被他拿了过去,他扫了一眼题目,又饶有兴味地问她:“程继晖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
“啊?”
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程颜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我的意思是,我的补习费,你能付多少?”
程颜讪讪地说:“那我还是等周末补习老师来再问吧。”
说完,她想把试卷从他手里抽回来,但程朔没松手,她又扯了第二次,还是一样。
“还真信了。”他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嘴角挂着明显的笑,“说吧,哪道题目?”
接下来这一个小时,他居然真的耐心地给她讲解,在草稿纸上写着演算步骤和思考过程。
那认真的样子,让她都有些陌生。
讲完那道立体几何题目,程朔随手往下翻了翻,忽然,他视线一顿,手指停在书页的边角处。
程颜疑惑,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到了那行熟悉的、清瘦有力的字迹,那是上周温岁昶用铅笔写下的。
她不舍得擦掉,于是现在还留在书页上。
程朔好奇问道:“这是谁写的?”
他认得出来,那不是程颜的字。
程颜含糊其辞:“班上一个同学。”
“和你关系很好?”
“……还好。”
“男的,女的?”
“女的。”
程颜很自然地撒了谎,于是他没再问下去。
这天离开之前,程颜想起了什么,舔了舔下唇,试探性地问:“哥,你明天去打篮球吗?”
“应该吧,”程朔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问问。”
得知程朔会去篮球场训练,第二天程颜在家里做了寿司,装在打包盒里拿给他。
这算是她感谢的方式。
走进体育馆,刚在观众席坐下,球场上,他朋友看到了她,碰了下程朔的肩膀:“阿朔,你妹妹来找你了。”
程朔望向观众席,稍一怔愣,随后把球扔给了别人,朝她走过来。
他边走边扯下额头的发带,碎发凌乱,他伸手整理了下:“你怎么来了?”
程颜把手里的便当盒递到他面前:“张姨今天教我做了寿司和蛋包饭,我想拿来给你尝尝。你吃饭了吗?”
旁边在休息的队员起哄:“哇,还有爱心便当啊。”
“给我看饿了都,阿朔,你妹妹对你可真好。”
“确实,不像我妹妹天天就知道找我帮她写作业,我昨天回家熬夜写到十二点!”
今天的这些人里,她大部分都没见过,虽然是在调侃,但听起来没有恶意。
周围一阵轰笑,程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把保温盒接了过来。
程颜松了一口气,她本来还担心程朔会当众拒绝她,但幸好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那我先回去了,待会还有老师来家里补习,”程颜走了两步,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哥,你会吃的吧。”
“做了多久?”他问。
“一个小时多一点。”
程朔点头应了声,把那盒寿司放在他外套旁边的座位。
“知道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