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不免有些触动,轻声说:“送给你吧。”
反正她也是随手刻的,留在这待会也要扔掉。
“真的吗?送给我?那我得带回去作纪念。”
常鑫说着客套话,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些,程颜专心清洗着水果,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程朔投过来的目光。
如果此刻她回过头,就会看到那像鹰隼一样锐利、充满审视和压迫感的眼睛。
常鑫没发现任何端倪,话题仍围绕在那朵精巧的胡萝卜玫瑰。
“这个是怎么做的?容易学吗?”
“嗯,不难,你肯定学得会,不过现在没有多余的道具了。”
“这还不简单,待会我让人送过来,或者我去买,附近应该就有超市。”
是不是太大费周章了?
不过看见对方感兴趣,程颜没有扫兴,点了点头。
“聊得这么开心?”
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横亘在两人之间,程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帐篷下,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那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就像是刚加煮好的食物被倒入了冰块,周遭的空气突然加速降温。
只是,没人留意到他的异常,包括程颜。
“你看,你妹妹送给我的。”常鑫还在不知死活地炫耀,他拿起那朵胡萝卜玫瑰花在他跟前晃了晃。
那眼神像把锋利的刮刀,一寸一寸地剐过常鑫的脸,只是最后程朔仍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去那边,我来弄。”他对常鑫说。
“你?”
常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看向程朔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什么时候看这大少爷干过活,每次聚会程朔向来都是被人伺候的主儿。
哪怕是在朋友的圈子里,无形中也分为三六九等,而程朔无疑就是被众人默认的焦点与核心,一直以来都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自然这些粗活也没人敢扔给他。
连程颜也抬头看向程朔,毕竟在家里,他从来没见程朔进过厨房。
“还在这愣着?”程朔看了常鑫一眼。
“行行行,我走。”
常鑫一步三回头,确认程朔不是在开玩笑,这才离开。
常鑫走后,这里就只剩下她和程朔两个人,她看见程朔拉高袖子,开始逐片清洗蔬菜,水珠溅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很快洇湿了大片。
“你可以吗?要不我来吧,你去休息?”
程朔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发出来的。
“他都能做,我做不了?”
见自己的意思被误解,程颜不说话了。
晚霞在天边铺开,天空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远处飞鸟掠过,程颜手上动作放慢,望向湖面上夕阳倒映的光影。
“那朵花,你送给他的?”
程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水流在他指间流淌,那片生菜已经被掰成两半。
她没察觉出他声音里细微的异常,老实地点头:“嗯。他还说想跟我学呢。”
程颜语气有些雀跃。
她努力想证明自己的社交价值,她以为这样程朔就会对她刮目相看,以后这样的场合就会考虑带上她,她就能融入他的生活。
归根结底,她只是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陈颜,你是不是有点弄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空气突兀地陷入静默,只有不远处传来的阵阵欢笑声,和这里格格不入。
程颜抬头,才发现程朔望向自己的表情阴沉得有些吓人。
“你以为他是真的想和你学?”程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毫不留情地出言讽刺,“这么没用又廉价的东西,学来有什么用?”
“很……廉价吗?”程颜艰难地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喉咙干涩得不像话。
看到她黯淡的双眼,程朔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一刻,大脑诡异地闪过她手机屏幕上的搜索词条“在车上呕吐,洗车要花多少钱”。
他忽然意识到,那么在乎钱的人,是不能接受被人用“廉价”去形容的。
只是还没反思多久,程朔竟又听到她小声却坚定地反驳:“可是,他刚才看起来很喜欢。或许你觉得廉价,但别人不是这么认为的。”
程颜回想着刚才常鑫脸上赞赏的神情,她还是不愿意用那么恶意的想法去揣摩别人。
听到这,程朔深呼吸了一口气,胸口闷窒的感觉比刚才更甚。
“看来你对他印象很好,是了,他比我高尚,比我会说漂亮话,比我更能欣赏你的‘作品’。”
她是不是忘了刚才是谁更改的露营地点,是谁把她带来这里来的。现在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还内涵起他来了。
眼看着对话走向难以预料的方向,程颜不想和他起冲突,默不作声地把串好的鸡翅放在烧烤架上。
但在程朔看来,这却是默认。
他本以为程颜会急着反驳自己,和从前一样说几句他的好话,但这一次,她竟然什么都没说。
所以,她在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喜欢他?”那声音像是裹着冰碴。
“什么?”
他逐渐失去耐心:“我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程颜吓得瞪圆了眼,慌忙否认。
“当然不是,我们才说了几句话。”
“刚才不是还和他说我坏话了吗?说我脾气不好,暴躁易怒,一点就着。”
“我、我没说。”
她不知道程朔是从哪听来的,还是自己的臆想。但细细想来,这些形容倒是和他很贴切。
“不要再和他说话。”
程朔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她不解追问。
但程朔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兀自往下说:“要是做不到,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程颜实在费解,为什么他会突然生气,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我以为今天你带我来这里,是让我来交朋友的,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交朋友?”伤人的话总是轻易说出口,程朔摆弄着餐桌上的水果,把那颗橙子挪远了些,“如果不是家里人让我带你来,你以为我会让你来这里吗?”
失望的情绪从眼底蔓延到心脏,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最后她还是把难过的情绪咽了回去。
“好的,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程朔僵在原地,胸口沉甸甸的,像被浸得湿透的毛巾彻底堵住。
从这开始,程颜再也没有和他说话,当然,也没有和别人说话。
晚餐时分,她像个透明人,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辛苦准备了一整个下午的食材摆在眼前,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她早早就回了帐篷,一直到凌晨,外面还在玩游戏,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今天露营那么多人,她仍能清晰地辨认出程朔的声音。
那是被众星捧月的人,所有话题都围绕他展开,让人无法忽略。
实在太吵闹,程颜在书包里摸索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了一副耳机,只是塞进耳朵,发现有一边已经坏了,没有声音。
原来有些东西只是放在那,也会自己变坏。
凌晨一点,终于散场,帐篷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程颜双手叠在脑后,听着外面的蝉鸣,一整夜都没有睡。
她想起了福利院里硌得人生疼的硬木板床,那张洗得发白的红色格子床单总有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午睡的时候,会有老师站在宿舍门口悄悄往里看,让他们把眼睛闭紧。
听话的小朋友常常得到奖励,那五毛钱一根的冰棍在炎热的夏天显得无比珍贵,她每次都不舍得吃完,连那根木棍都洗干净,收藏在书本里。
在天亮以前,她还想起了徐昊远和穆欣然,他们现在过得好吗,遇到的都是好人吗?
他们会像她一样,被人讨厌吗?
*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冷战,那天之后,她和程朔的关系又降至冰点,只要是她在的地方,程朔绝对不会停留超过十分钟,连邹若兰都看出了异常。
“颜颜,是不是露营那天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邹若兰把她叫到了书房。
程颜摇头:“没有。”
“我看你和阿朔最近吃饭都不说话了,也不出去玩了,你们闹矛盾了?”
程颜仍是否认,帮他找着借口:“快要月考了,可能哥最近学习忙,所以才没空陪我玩。”
此刻,她大脑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邹若兰知道他们吵架的事,她不想被人赶出去。
“你说的也是,最近他确实学习用功了很多。”
幸好邹若兰没起疑心,但搪塞的话只能应付一时,她开始烦恼起来,要怎么让她和程朔的关系恢复到以前。
没有任何疑问,在她和程朔之间,先低头的人一定会是她。
她想起那天程朔说的话,“你要真能把拼图拼好,我可以考虑不生气。”
程颜把目前所有的重心都放在那幅拼图上。
她想,如果能把拼图拼好,起码能让他消消气。
于是,这段时间,一放学,她就窝在书房里,对着那一千五百块拼图发愁。
她故意没关上书房的门,她没有把握一定能拼好,所以付出努力的过程也一定要让对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