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火车到站,程颜背着书包走出站台。
她想好了,先找个地方吃饭,再回福利院看看赵老师。
只是,还没走出大厅,就看到有个人站在通道尽头,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想躲也来不及,他已经看到她了,就算是跑,她也跑不过他。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紧张得攥住书包的肩带。
“程、程朔,你怎么在这?”
他似是许久都没有合过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神色疲惫得不像样。约莫是怕她再逃跑,她刚走近,就扣住了她的手。
“你说呢?我还能来干嘛。”程朔眉头皱得很深,“还挺会跑,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直飞的航班都没有。”
程颜正色:“我在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什么信,我没看到。”他睁眼说瞎话。
“你——”
大厅里人潮拥挤,程朔没耐心和她辩论:“如果你要走,你自己去和他们说,他们以为你走丢了,找了你一夜。”
程颜当下愧疚得眼睛都红了:“……我、我没有勇气。”
程朔看着她,字字句句都极有分量:“既然没有勇气,那就留下来。”
程颜愣住,呼吸一滞。
目光晃眼,少年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他别过脸,表情极其不自然,连声音也变得沙哑。
“以后我就当你不存在,你也别来烦我。”
程颜攥紧手,试探性地问:“程朔,你是在挽留我吗?”
过了许久,他才闷哼了声:“嗯。”
“我在挽留你。”
第23章
◎《She》◎
春节放了假,程颜终于可以歇一会。
本想睡个懒觉,但身体像被设定好闹钟,依然在早上八点半准时醒来。
走到客厅,沙发上的抱枕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每个边角都被抚得平整,只是花樽里的花许久没有人换水,已经枯萎了。
一周前,她还在深城出差的时候,钟姨在微信上和她辞职了。
她发了几段长语音——
“程小姐,真是很不好意思,我可能这次春节回家过年就不上来了,你和温先生也说一声,真的很不好意思,这半年来,我这三天两头总是请假,给你们造成麻烦了。”
“还是上回那事,我妈上个月不是摔了一跤住院了吗,现在出院了,但家里人商量,要留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她,免得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打算回老家找份工作。”
“这些年,真的很谢谢你和温先生,难得遇到这么好的雇主,是我没福气。你上回不是说想尝尝我老家种的橙子吗,等成熟了,我给你们寄些。”
虽然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程颜没有想过会这么突然,她还记得出差那天,她拉着行李箱准备离开时,钟姨正在阳台摆弄花草,见她要走,特意从阳台走出来和她说了声“程小姐,出差顺利”。
果然,离别是人生必经的课题,她要学会面对。
吃完早餐,她去附近的花店买了束鲜花,回来时,走进电梯,她按下“23层”,就这一刹那,她突然想起了那通电话。
“北城湖槟区淮森路檀悦云邸B座 22 层。”男人的声音干净像一汪清泉,在耳边回响。
这几日,她特意留心了一下,但都没有遇到22层的住户。
翻看寄件的订单,奖杯在三天前就被签收了,看来地址无误。
出于好奇,程颜还翻看了作者Alistair的社交媒体,但除了新书出版的消息,他几乎没有分享过他的个人生活,唯一一张生活类的照片,是他养的德文卷毛猫,是在室内拍的照片,看不出具体是在哪里。
叮地一声,电梯到达23层,程颜赶紧收回了大脑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以及冒犯的窥私欲。
修建好花枝,程颜把玫瑰插入花樽,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她心情复杂,握着手机傻站在那,没了动作。
最后她还是走到窗边,接通了视频。
“阿姨好。”她低声说着。
“阿姨?”林曼龄倒是愣了愣,旋即笑了出来,“你这孩子是不是还没睡醒呢?”
未待她解释,又说,“颜颜,你放假了没有呀,怎么也不见来家里陪陪我?最近是不是很忙?”
电话那头,林曼龄正在做着指甲,有人替她举着手机,从她的表情来看,她似乎还什么都不知道。
程颜心里揪紧,她本以为温岁昶应该一早就和他们说了的。
她向邹若兰隐瞒,是因为说不出口,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不通。
“颜颜?”太久没说话,林曼龄喊了她一声。
她立刻回过神来:“我放假了,昨天放的。”
“那傍晚过来吃饭吧,说起来,也有一个多月没见你了,看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吃饭。”林曼龄让人把手机拿近了些,眼尾的皱纹都带着笑意,“你上次可是答应我,下次见面要长胖些的。”
程颜心里一酸,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她向来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更何况一直以来,林曼龄都对她很好,像亲人一样对她好。
她想,就当做是去看望长辈。
傍晚五点,她出了门,开车去了倦林路,她刚按响门铃,就有人过来开门。
林曼龄亲自到门口接她,笑吟吟的。
“你说多巧,覃晴和初俞下午也来了,这会正在屋里打麻将呢,”林曼龄按了下太阳穴的位置,不免露出几分倦色,无奈笑道,“今天没睡午觉,我正乏了,颜颜,你去替我打两圈。”
程颜应下,又转过头咳嗽了几声,说:“不过我打得不太好。”
林曼龄关切地问:“怎么咳嗽了,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只是喉咙有点不舒服而已,没什么大碍。”
说着,程颜脱下大衣,在麻将桌坐下。
意想不到的是她今天手气出奇地好,旁边的筹码越垒越多,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林曼龄眉开眼笑,拢了拢身上的披肩:“你看颜颜果然旺我,才这么一会,就替我赢回来了。”
覃晴也跟着打趣,望向温初俞:“下次过来之前,得先打听一下颜颜在不在,颜颜在,我们可不敢来了。”
程颜被夸得不好意思,耳后根都红了。
麻将牌打乱,四双手交错洗牌,程颜听她们聊起最近圈里的绯闻轶事,一时入了神,以至于没有留意到身后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也没有留意到空气中飘散的高级香水的味道。
“今天这么热闹?看来我回来晚了。”
直到那声音落在头顶,她心里咯噔了一声,后背生凉。
不用回头,她都能感受到此刻温岁昶就站在她身后,双手撑在她椅背上,他俯身看她的牌,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耳侧,虽然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这样侵略性的存在感让她感到抗拒,脊椎绷直。
从这一刻起,程颜就没办法专心了。
“来多久了?怎么出门也没告诉我。”他在问她,那声音就在她耳畔。
程颜神经绷紧,幸好林曼龄替她回答:“颜颜也是刚到没一会,你还说呢,是不是惹颜颜生气了,这么久都没来家里陪我聊天。”
温岁昶挑眉,轻笑询问:“是么?我惹你生气了?那……对不起。”
他拖长了尾音,话语暧昧像在调笑,一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程颜被架在这了,她不喜欢这虚假造作的亲昵,这会,放在桌面上的电话响了,程颜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噔地从椅子起来,说:“我先去接个电话。”
站在庭院的草坪上,程颜接通电话往屋里看,温岁昶接替了她的位置,坐了下来。
“是有什么事吗?”她收回视线,对着电话那头的徐昊远说。
“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和你随便聊两句。”徐昊远似乎心情不错,声音透露着欢快,“你没有在忙吧?”
“没。”
“快过年了,你有没有什么安排,我在北城也没什么朋友,要不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吃顿饭?”
程颜心不在焉地听着:“可以啊,什么时候?”
“我都行,看你的时间安排。”
程颜思考了片刻:“那初三?”
“好,那就这么定了,”不过徐昊远说完,又顿了顿,“你哥有没有空呢,要不也约他一块儿出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程颜的心沉了下去,无奈叹气:“我上次说了,我和他不熟的。”
“怎么会呢,他毕竟是你哥——”
程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严肃:“我这边还有事,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程颜在庭院里平复了一会心情才进去。
回到客厅,牌局还在继续,不过刚才她坐的位置,现在坐着覃晴的姑妈,不知道温岁昶去哪里了。
程颜不关心他的动向,她只是想避开他而已。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最好就不要再见面。
但怕什么就来什么,为了躲开他,她走去阳台透透气,结果刚推开门,就看到了温岁昶的背影。
他脱下了进门时的棕色双排扣羊毛大衣,身上只余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阳台的风很大,衬衫完全贴着皮肤,勾勒出完美的倒三角身材,他袖口微微挽起,双手撑在栏杆上,像冬日文艺片里的画面。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她。
两人目光相撞,程颜立刻移开了视线,往后退了一步。
“找我?”他问。
“不是,我来阳台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