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其实没有温岁昶的生活,和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
从前,他忙着工作,早出晚归,常常一出差就是一个月,那样的生活就像是现在的复刻版,只是,以前,她心里总悬着,总忍不住查看手机。
手机弹出的每一条消息,她都会格外留意,担心错过了他发来的讯息,即便是那些苍白的问候也能让她欣喜许久。
他不常和她分享生活,有一次,他主动和她分享了纽约的雪景,她高兴了一个礼拜,那张雪景图至今还存在她的手机里。
她一直在卑微地祈求着他的关注和爱。
现在,她不再抱有这样的幻想,不再幻想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会突然爱自己,不再幻想一个空心的人会为你长出心脏。
有时候她会想,或许她不是不爱他了,她只是不想爱他了。
程颜到厨房做好了早餐,一碗清汤挂面,溏心蛋窝在中间,汤汁浓白,热气腾腾,卖相很有食欲,她刚端到饭桌上,微信就弹出了消息。
庞斯慧:【亲爱的,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程颜在手机上打字:【什么事?】
庞斯慧发了语音过来:【哎呀,咱们电话里说,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程颜思忖片刻,把电话打了过去。
下一秒,电话接通了。
“程颜,我和你说哦,我这是刚听到的消息,你可别说出去哈。”
“嗯,你说。”
程颜一边说着,拿起筷子吃面。
庞斯慧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有人和副主编投诉你,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你最近自己要小心点。”
程颜停了停筷子,问:“投诉我什么?”
“没啥,就说你不配合同事开展工作,耽误进度什么的,反正帽子扣得不小,你得当心。”
程颜怔愣片刻,立刻就对应上了人,哂笑了声:“我想起来,上次年度盛典,负责联系那几个获奖作家的人是不是叫代新诚?”
“……”听到这个名字,庞斯慧沉默了几秒,“好像是吧,你怎么问起他了?”
程颜语气很淡:“我知道是他投诉的,不过没关系,让他去投诉吧。”
正好她也还没来得及和领导反应他工作上捅的篓子,想起那日几个男人嚼舌根说的话,她现在仍觉得反胃。
“程颜。”庞斯慧喊她。
“嗯?什么?”
“感觉你最近好像变了一点。”
“是吗?”她把筷子摆在碗上,两端对齐,“是变好了,还是变不好了?”
庞斯慧迟疑了一阵,吞吞吐吐地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没有以前那么和善了,变得有点尖锐,你到底怎么了呀?”
“没怎么,”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就是,我突然发现讨好别人,也挺累的。”
吃完早餐,有快递送上门。
她在网上买了个新的扫地机器人。
她不打算再找一个阿姨了,一来是需要重新磨合,二来如果钟姨还回来的话,她想至少这里还留有一个她的位置。
快递员在门口等着,她打开门签收确认,忽然快递员看着门上的某处,掩着嘴笑。
程颜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原来门口处贴着一张便签纸。
「橙子很甜,谢谢。」
那人字迹遒劲,自有风骨,在落款处写着:周。
大脑里立刻想起那人的模样,程颜晃了晃神,把这张便签纸拿了下来。
所以,他姓周?
——
“先生,您拿好车钥匙,有需要再给我打电话。”
晚上有个私人应酬,温岁昶今天心情不错,喝了一点酒,这会回到公寓楼下,代驾停好车,把钥匙递给他。
温岁昶接过钥匙,点点头。
正要离开,代驾又递过来一张名片,笑得既讨好又小心翼翼:“这是我的名片,您方便的话可以存一下。”
温岁昶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嗯。”
见名片被接过,代驾乐呵地笑着摸了摸头,走之前还和他挥手说了声再见。
温岁昶微笑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就把这张名片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回到公寓,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刚拧开瓶盖,就有人敲门。
门刚打开,他神色就变了变。
程颜穿着白色的羊绒毛衣站在门口,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看到他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着抿了抿唇,最后视线凝在他手里冰冻的矿泉水。
“外面那么冷,你怎么喝冰的呀?”
是关切的语气。
温岁昶脸色未变,戒备地看着她:“有事么?”
这么晚,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不应该和那个男人呆在一起吗?
“我可以……先进来吗?外面有点冷。”她仰头看她,温岁昶这才看到她被冻红的鼻子和耳朵,大概是已经在这等了好一阵。
终是不忍,他没说话,但侧了侧身,程颜看明白这是让她进来的意思,霎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你这段时间都住在这里吗?”
温岁昶没有耐心回答她的问题,开门见山:“说吧,有什么事。”
他把门关上,程颜却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双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程颜,你在做什么?”他眉头紧皱,声音里除了震惊还有愠怒,“松开。”
“我不。”
她的脸埋在他后背,声音闷闷的:“温岁昶,你搬回来好不好?”
温岁昶心里一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想离婚了,我不想和你离婚。”她极小声地说着。
温岁昶气得笑了出来,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怎么,你不是要去追求你所谓的幸福吗?你不是急得一刻都不能等,让我跨年连夜飞回来讨论离婚的事吗,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他还记得提出离婚的时候,她眼底的坚决,这么快就变卦了?
“对不起,我和你道歉,好不好?都是他让我这么做的,都是他勾引我,你平时那么忙,总是不在家,我也只是一时脑子不清醒,你了解我的,以我的性格,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程颜走到他面前,泪眼盈盈地看他,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温岁昶内心不是一点触动都没有。
原来她不是只会沉默,她也会撒娇、服软,面对那个人,她也是这样的吗?
顷刻间,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一沓照片,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神色阴沉得像窗外的天气。
“你和他吵架了?”
她果然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
温岁昶拉开她的手,讽刺地笑了笑:“和他吵架了,发现我还不错,所以又回来找我了,是吗?”
所以,他是她的备选、次选,是反复对比后的利益最优解。
“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听我解释。”她声音里有了隐隐的哭腔。
“程颜,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吗?”
他刚要硬下心,但程颜又抱了上来,这次,她埋在他胸口,泪水洇湿了身上的衬衫:“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和他联系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她紧紧拥抱着他,身体贴着他的身体,有些记忆在慢慢苏醒,有那么几个时刻,她也曾拥抱过他的。
大脑一片混沌,时间仿佛静止。
“温岁昶。”
他听见她满怀依恋地喊他的名字。
“我真的很想你。”
……
梦醒了。
凌晨四点十三分,温岁昶从梦里睁开眼睛。
梦里的拥抱还能感受到余温,那滴眼泪还烫在胸口,而此刻,睁开眼,只有四面墙壁,以及头顶上的天花板。
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记忆像断档,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回不过神,这空荡的房间如同牢笼,他被困在其中。
太可笑了。
他竟然会做这样的梦。
在他的人生里,有那么多值得在意的事,即将签订的外资合同、正在拓展的新版块、上市后的一系列结构优化,和这些事情相比,她根本不值得他在意,哪怕是在梦里。
可他却梦到了她。
那个像白开水一样的人,温和、无趣、平淡,没有性格、没有情绪,连说话都低着头的人,从她提出离婚的那天起,突然在他的世界里变得鲜活立体,有了颜色。
她从一部黑白默片,变成了彩色电影。
他竟然对她产生了好奇,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生活,她真实的性格,甚至是她出轨的对象。
心理学上有一个理论叫期望违背,它是指人们通常会根据一贯的言行去判断对方接下来的行为举动,当对方与自己的期望不一致时,会产生失望、愤怒、疑惑等等情绪。
所以,他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对她产生好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