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片漆黑,外面还下着小雪,温岁昶起身打开卧室的窗,冷空气入侵,迎面扑来,他企图让自己清醒。
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梦到程颜。
还是这么荒唐的梦。
荒唐在,他给了她设想,在梦里他似乎犹豫了,犹豫要不要原谅她。
幸好这只是梦。
他有那么多选择,就算她回头,他为什么要原谅一个背叛他的人。
毕竟婚姻对他来说,只是结果,当初结婚的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这段彼此将就的婚姻,结束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应该感到解脱。
这么想着,温岁昶重新回到床上,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闭上眼睛,进入睡眠。
下午,谢敬泽来家里找他。
他是昨天回的国,下个月有个艺术展,他是主要的策展人,这次要在国内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时差还没完全调过来,谢敬泽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躺,招呼温岁昶给他拿瓶水。
“果汁、可乐什么都行,要冰的。”
温岁昶不置可否,打开冰箱,给他扔了一瓶过去。
谢敬泽稳稳接住,等他看清手里的东西,嫌弃地皱眉:“我不要矿泉水。”
“只有这个。”
谢敬泽回过头看到敞开的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苏打水,眉头皱得很深。
“果然,离婚了,消费都降级了。”他忍不住打趣,“以前冰箱里好歹还放点橙汁、酸奶,现在就只有矿泉水了……”
温岁昶目光一滞,难免走了走神。
从前冰箱里那些饮料都是程颜买的,可乐、果汁、蔬菜汁,整整齐齐地摆了好几列,但无论他什么时候打开冰箱,第一层都放着他常喝的那款苏打水。
她一直都记着他的生活习惯。
又听见谢敬泽问他:“你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反问:“能有什么变化?”
“离婚了,就没有对你造成一点影响?”谢敬泽从沙发上起身,上下打量他。
“没有。”
是确切的语气。
谢敬泽啧啧两声。
邱致繁那人那么花心,离婚了也颓靡了好几天,只要付出过真心,就不可能一点都不受影响。
那只能说明他在这段婚姻里,没有投入过任何感情。
谢敬泽撇了撇嘴:“不过我怎么听说,你找了人跟踪她?”
温岁昶到吧台倒了杯威士忌:“嗯,是有这回事。”
这事他本就没打算瞒着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喜欢她吗?”
倒酒的手停住,悬在半空,温岁昶认真思考后摇头:“当然不。”
谢敬泽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接过他手里的酒瓶:“其实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我早猜到你和她会离婚。”
温岁昶眼底罕见地出现了茫然的情绪。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喜欢你,而你……注定不会喜欢任何人。”
婚姻里没有爱情不可悲,可悲的是有一个人是不甘心的,这样不对等的关系总会有崩塌的一天。
谢敬泽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温岁昶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戏谑地重复他刚才说的话:“你说,她喜欢我?”
“对。”
温岁昶没有急着反驳他,但讽刺地勾了勾唇:“那你知道她向我提出离婚的理由是什么吗?”
“什么?”
温岁昶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她要离婚。”
大脑一下宕机,谢敬泽瞳孔骤然收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可能呢。
他还记得上一次见面,也就是三个月前,在檀悦云邸,程颜回头望向温岁昶时的神情,平静的眼神下爱意涌动,那眼神骗不了人。
谢敬泽看向眼前的温岁昶,若有所思。
第26章
◎《LoveSong》◎
年后返工第一天,程颜就被副主编喊进了办公室。
本来她还不清楚是什么事,以为是要讨论刚交上去的选题大纲,但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代新诚在里面的时候,她瞬间就明白了。
见她进来,周谬装模作样地扶了扶镜框,语气严厉:“程颜,知道今天找你过来是什么事吗?”
程颜没说话,只看了一眼旁边的代新诚,对方理直气壮地和她对视,俨然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今天找你过来呢,主要是有好几位同事反映你最近工作态度有问题,不协助同事开展工作,耽误了工作进度,再者,你也来公司好几年了,一直以来都本本分分的,工作成绩也很亮眼,所以我找你了解一下情况,正好新诚也在这,咱们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别留下什么矛盾。”
工作三年,程颜确实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指控。
一直以来,她都像个透明人一样活着,从不表露自己的情绪和需求,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哪怕手上还堆积着好几样工作,她都不会拒绝。
副主编所说的“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但有问题的人真的是她吗?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大脑里组织语言:“打印铭牌、调试设备、嘉宾签到、跑腿采购、采访嘉宾,这些都是年度盛典当天我协助同事完成的工作,从早上八点到达会场,我一直没有停下来休息过,这些都有监控为证。
结束后,也就是当晚十点,我身体不舒服,和您请假回酒店,代新诚喊住我,让我帮他发一份英文邮件,我实在没有精力,担心出了岔子,所以拒绝了。这就是当天的所有情况,我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指控,我已经完成了所有我能力范围内的工作——”
还没等她说完,代新诚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不依不饶地说:“身体不舒服,就可以拿同事撒气了吗?如果以后都这么情绪化,那还怎么工作,我事先声明,我很尊重女性,但她当天的工作表现很不专业,我无法忍受和这样的人一起共事。”
程颜却听到了重点:“既然你谈到专业,那我想问,你所谓的专业就是把自己的工作推给实习生,结果实习生离岗了,你都没有发现,导致这一次有三位作家甚至并不知道我们年度盛典要举办的消息。”
周副主编的神情变得严肃,望向代新诚:“这又是什么情况?”
前面所说的尚且是公司内部的事,但要是真造成这样的工作纰漏,性质又不一样了,每年的年度盛典都是重头戏,是杂志社对外展示的名片,在人力、财力方面的投入也是最多的,少邀请一位嘉宾就少了一份关注度,更别谈还不止一位。
“你有证据吗?”代新诚强装镇定,言语中暗藏威胁,“程颜,有些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周谬也看向她,目光犹疑。
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程颜攥紧手,给自己力量。
“好,等我一下。”
程颜回到工位,把之前那份联络名单拿了过去。
这份名单是之前的实习生整理出来的,大部分都是此前采访过的作者,所以留有本人或工作室的联系方式。
其中有三位被她用铅笔画了横线,她拿出手机一个个拨打电话,但不幸的是,打了连续两个电话都是关机。
代新诚脸上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惊慌变成嚣张,双手环在胸前,像是看她要闹出什么笑话。
他敲了敲桌子:“你确定,你还要继续浪费大家的时间吗?”
程颜看着名单上最后一个画横线的名字,手心捏出了一把汗,她输入电话号码,按下拨打键。
如果他也不接电话,那今天出洋相的人就是她了。
嘟声响起,她的心也被吊了起来,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心跳都快停止,差点连话都不会说。
“您、您好,请问您是《雪夜遗案》的作者Alistair老师吗?”
开口,程颜的声音干涩又紧绷,甚至在轻微发抖。
“嗯,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程颜连忙表明来意:“我是《深度在场》杂志社的编辑,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关于上次年度盛典的事情,我们想和您咨询几个问题,耽误您两分钟时间。”
“好,你说,我在听。”男人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清冽悦耳,语气温和,像是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请问在1月13号,我给您打电话之前,有我司的同事联系过您吗?”程颜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随后说:“没有。”
“所以,您是在13号当天才得知获奖的消息,对吗?”
“是的。”
……
通话结束,程颜莫名出了一身的汗。
周副主编烦躁地把眼镜扔到一边,对她说:“程颜,你先出去,代新诚留下来。”
程颜出门前,看到代新诚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竟然觉得心情舒畅。
原来被人讨厌,并不是一件坏事。
回到工位,她去了茶水间冲咖啡,不少同事都朝她看了过来,她若无其事地端着咖啡走过,刻意忽略了所有的目光。
她没有留意代新诚是什么时候走出副主编的办公室的,不过快下班那会,听同事说,代新诚被扣了一个月的绩效奖金,年底的评优应该也没有他的份儿了。
程颜把桌面上的日历拿了过来,圈起今天的日期,这是一次值得纪念的小小的胜利。
以后,她不能胆怯,她要学会自己为自己辩解,自己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