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开玩笑,不用道歉。”
程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你把左手伸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边,程颜迟疑了一瞬,但还是缓缓伸出手,受伤的食指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格外显眼。
他忽然屈起她另外四根手指,只留下被包扎过的食指,程颜正疑惑,却看到他把自己受伤的食指靠了过来。
灯光下,两人的手指被雪白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就像两根刚冒尖的竹笋。
他说:“你看,世界上这么可怜的人竟然有两个。”
程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到了晚饭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餐桌上是做好的饭菜,程颜打开冰箱拿了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
周叙珩接过,打开拉环:“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吗?”
他看向桌面上的菜和啤酒。
“没有什么好事,就是想要庆祝——”想到某些事情,程颜的目光变得惆怅,忽然看到书架上米兰·昆德拉的书,唇角渐渐漾开笑容,她念出书名,“《庆祝无意义》。”
周叙珩点头微笑,举起啤酒:“好,庆祝无意义。”
落日余晖照进屋内,两罐啤酒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说完,她又补充了句,“不是笔名,是真实的名字。”
“周叙珩。”
“周叙珩,”她极其认真地喊他的名字,鼓起勇气开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她渴望听到他肯定的回答。
因为她一直都没有什么朋友,从前在学校,她就喜欢一个人呆着,因为程朔的缘故,她害怕和别人说话,害怕在别人面前露怯,害怕被笑话,她不敢轻易接受别人的善意,因为她觉得每个人的真心都有代价。
这么多年,她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就只有徐昊远,但近来她却开始质疑这一点了。
她好像真的没有朋友了。
但眼前的人帮助了她一次又一次,他风趣、幽默,温和儒雅,说话娓娓道来,她很希望能和他成为朋友。
而且,他说过,她是第一个知道他笔名的人。
“第一个”,这个词语在她心里是很有分量的。
因为,只有被重视的人才会是“第一个”,就像老师会把第一个糖果给她最喜欢的学生,父母会把第一个鸡腿夹给最重视的孩子,在此之前,她没有成为谁的“第一”,连在福利院里,同学之间分享秘密,她都不是首选。
她以为周叙珩不会拒绝的,但他竟沉默了很久,迟迟没有回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此刻他有些悲伤,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莫名紧张起来,说话都语无伦次:“和我做朋友有很多好处的,我会做很多漂亮的点心和饮品,我有很多空闲时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虽然不会安慰人,但我可以听你说,还有,等你的新书上市,我可以自发采购十本……”
说完,她又觉得十本好像太少了。
她又更改了答案:“二十本、三十本都可以。”
周叙珩忍俊不禁,嘴角弯了弯:“听起来不错。”
程颜的心吊了起来:“那——”
她还没说完,周叙珩就笑着朝她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周叙珩。”
“你好,我叫陈颜,耳东陈,‘颜色’的‘颜’。”
她告诉了他最初的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代表的才是最真实的她。
第29章
◎《Goodenough》◎
谢敬泽今晚难得空闲,赴了一位旧友的约。
自回国后,他一直在筹备展览,忙得不可开交,好几个周末都呆在画廊里,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从前他最不认可温岁昶的工作方式,在他看来,工作是应该为生活让步的,但现在他也快被同化成了这样的人。
他刚到Nine Club门口,秦嵚就提前出来迎他。
“来的正是时候,里边热闹着呢,正开着party。”秦嵚指间还夹着雪茄,吞云吐雾的,还是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模样。
两人边走边说,刚走进门,谢敬泽就闻到空气里酒精混杂着香水的气味,人群扭动,地面洒满金粉,霓虹灯在每个人脸上流转,场子中间有人正举着香槟四处喷洒,引起尖叫声不断。
纸醉金迷的,果然热闹。
在画廊呆的这段时间,很少见这样的场面。
谢敬泽靠在吧台,点了根烟。
“今晚谁攒的局?”
“程家那位。”
谢敬泽挑眉:“程朔?”
“嗯。”
“听说他开了间游戏公司,发展得还不错。”
秦嵚喝了口威士忌,语气有点酸:“也就那样吧,投机取巧罢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栽个狠的,和岁昶的公司是没法儿比。”
谢敬泽调侃道:“怎么,你看不过眼了。”
秦嵚晃了晃酒杯里的冰块:“倒也没有。”
不然他今晚也不会过来了。
只是以前上学的时候,这人就处处压他一个头,程朔性格太张狂,说话不给人留余地,做人做事都不顾别人死活,尤其现在还总被家里拿来教育他,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而已。
说曹操曹操到,正说着,程朔似乎看到了他们,秦嵚立刻收起刚才那副不忿的表情,朝他招了招手。
程朔很快结束了和朋友的交谈,举着酒杯往这边走了过来,他今天穿得休闲随性,却又显得贵气,一身的拉夫劳伦,很有腔调。
他和谢敬泽碰了碰杯:“刚回国?”
“有一阵了,”酒杯相碰,谢敬泽点头示意,“上个月回来的。”
秦嵚揶揄道:“他啊,现在成大忙人了,我也是约了他三次,他才出来的。”
谢敬泽:“你每次都挑在我最忙的时候。”
“也是,不忙的时候都和岁昶在一起,哪能想起我,”秦嵚摇了摇头,紧跟着话题一转,“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过岁昶了,他最近在忙什么呢?”
提起温岁昶,谢敬泽尴尬地抿了口酒,顺带看了一眼程朔。
现在的关系确实很尴尬,岁昶和程颜刚离了婚不久,想来作为程颜的哥哥,不会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果然,下一秒,程朔眉头皱了皱,神色比刚才冷了几分。
谢敬泽含糊地回道:“忙公司的事吧,我也不清楚。”
幸好秦嵚没再追问下去,话题很快扯到别处,没一会,他接了个电话离开了。
待秦嵚走远,谢敬泽寒暄地问了句:“程颜最近还好吗?”
直至现在,他仍是不相信温岁昶说的话——程颜因为喜欢了另一个人而要和他离婚。
两人的对话不在一个频道,程朔嗤了声,指腹摩挲着杯沿:“她能有什么不好的?”
他还没忘记,上次在郊宁十字路口,她歇斯底里对他一通发疯,然后从车窗缝隙给他塞了五十块的事,每每想起来,他都气得牙痒痒的。
她现在胆子确实大了,竟还敢对他发脾气了。
春节那几日,他一直在等她什么时候回老宅,他发誓这一次他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但是,她再也没有回家。
他就这么等了一日又一日,那口气就这么憋在心里一日又一日。
“她没有什么异常?”谢敬泽追问。
程朔眉峰挑高:“什么意思?”
“她有没有和你说过离婚的原因,或者提过类似——”
程朔猛地僵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看向谢敬泽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哪一句?”
谢敬泽有点懵。
“她、她离婚了?”
周遭的空气变得闷窒,谢敬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吗?她和岁昶春节前就协议离婚了。”
……
今天北城降了温,程颜走出大厦时冷得打了个寒颤,立刻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这会已经快晚上九点,发在群里的稿件隔了半个小时终于得到了回复。
副主编回了个OK的手势。
稿子过了。
看来这个周末不用加班了。
程颜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篇家居消费的采访稿确实棘手,从提纲到正文,修改了不下十遍,现在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手指上的伤口还没好,绑着绷带,她招手在路边打了辆绿皮出租车,回去的路上,她习惯性地点开朋友圈看了一眼——
前同事今天去跑了半马,21公里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
大学舍友璀璀还在读研,今天刚提交了论文初稿;
温初俞在英国留学,她们的乐队今天在酒吧里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