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若兰向来拿他没办法:“没点规矩。”
程颜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始终低着头吃饭。
她知道,沉默才是她此刻最该做的事。
从小的生活经历让她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虽然一直以来邹若兰都说他们是一家人,但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她是不该开口的。
这是家事,而她是外人。
空气短暂凝滞,幸好今天有客人在,话题很快又绕到了他们身上。
邹若兰给他夹菜:“小曜,菜还合胃口吗?”
章曜年纪虽小,却是个会来事的,当即赞不绝口:“特别好吃,比我家的厨子做得好太多了,不敢想要是每天都吃得这么好得有多幸福。”
邹若兰被哄得开心,眼角的细纹都泛着笑意。
“那以后多来家里吃饭,我让司机去接你。”
叶奚祯接过话:“本来今天有事拜托你,想请你和颜颜到外面吃饭的,没曾想倒还麻烦你了。”
“都多少年朋友了,还这么客气。”邹若兰拢了拢披肩,想起正事,“对了,你在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事?”
叶奚祯面露难色:“是曜曜实习的事,他舅舅的快消品公司他看不上,他就对汽车感兴趣,可这方面的人我认识得不多……”
话才开了个头,邹若兰立刻听明白了,眉心舒展开来:“我以为是什么棘手的事,这简单,待会让颜颜打电话去问问,岁昶的公司应该正缺人呢。”
只是一个实习的岗位,确实不是什么难办的事,邹若兰没放在心上。
程颜却脸色骤变,手里的筷子松了松,她怎么也没想到话题会引到这里来,更没想到今天的饭局会和自己有关。
对上邹若兰投来的目光,她表面上若无其事,实则紧张到脸颊发烫。
她没有忘记当初温岁昶是怎么奚落徐昊远的,那一字一句她至今仍然记得清晰。
那时,她尚且是他的妻子,而现在,她已经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她有什么立场去拜托他呢?
又听见叶奚祯感激地说:“那就麻烦颜颜了。”
章曜嘴甜,立刻说:“谢谢颜颜姐,我保证我一定不给姐夫添麻烦,你都不知道我可崇拜他了,他的采访我全都看过。”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来,程颜自此彻底没有食欲,她没有留意到旁边程朔比她还要难看百倍的脸色。
吃完晚饭,程颜坐在草坪的长椅上,思考如何推掉这件事。
这个电话不该她来打,因为就算她去做了,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她不想再和温岁昶有任何牵扯,也不想为了别人的事向他低头。
但很多事她说了不算数,她始终要给邹若兰一个交代。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不远处传来的声响将她思绪打断。
程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庭院的树下,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树影映在他脚边。
她正疑惑他要做什么,下一秒就看到他朝屋里的章曜招了招手。
“过来。”
章曜环顾四周,发现没人,最后用手指向自己,问:“我吗?”
程朔不耐烦地点头:“对。”
章曜好像有些怕他,犹豫了一会才走了过去。
“程朔哥,有什么事吗?”
“刚才你说对汽车行业感兴趣?”
章曜胆怯地答道:“嗯,是的。”
程朔没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你最喜欢哪款车?”
章曜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懦懦怯怯地说了一个德国的汽车品牌。
程朔点头,随即拿出手机,翻看通讯录。
他拨通了那汽车品牌大中华区首席执行官的电话。
章曜已然呆若木鸡,既震惊又不解地站在原地,紧接着,程朔把手机递给了他,神色严肃。
“你有三分钟的时间,向他介绍自己。”
……
程颜再次回到客厅时,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她刚走进门,叶阿姨就起身迎了上来,笑眼盈盈:“颜颜,你还没给岁昶打电话吧?”
“还没。”
“那就不用麻烦啦,刚刚你哥都给他安排好了,说下周就可以去实习,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程颜礼貌地笑笑,不自觉地往程朔的方向看过去,他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
这个习惯倒是和温岁昶很像。
她入神地看了好一会,然后不动神色地移开视线。
晚些时候,客人离开了,程颜也正准备找借口回家。
谁知程朔先开了口,抄起桌面上的车钥匙:“走吧,我送你回去。”
这次,程颜没有拒绝。
她正好也有话问他。
两人刚踏出门,风迎面吹来,程朔猛地打了个喷嚏,这已经不知道是今晚第几个了。
程颜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衣服,有了些不好的联想。
“你……感冒了?”
说完,她明显离他远了些。
她明天还要上班的,可不能被他传染了。
她往旁边挪的这半步,被程朔逮个正着,他霎时气得急头白脸、咬牙切齿的。
“还嫌弃上我了?我这还不是为了给你——”
话已经到了唇边,但程朔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程朔明显有话没说完,但程颜没有追问,她对他的事没有太多探索欲。
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座,刚系上安全带,程朔不知从哪找出一个口罩,递给她。
程颜只是迟疑了一秒,他就有些不耐烦,语气冷冷的。
“别感冒了,讹上我。”
程颜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戴上口罩,程颜确实觉得有安全感多了,她从小体质差,免疫力低,上学的时候,班上要是有人感冒生病了,她一定是下一个被传染的。
一路无话,程颜听着车厢里的音乐,出神地望向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她没看到旁边的人停驻在她身上那复杂的目光。
深夜时段路况好,不到半个小时,车就停在公寓楼下。
手已经按在门把上,但下车前,她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他不是最喜欢看她为难,看她被温岁昶拒绝了吗,这样的场面应当是他乐意看到的,他怎么会帮她?
“我不是说了吗?”程朔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认真,“不要回头。”
最后四个字似乎别有深意。
程颜刚下车,他忽然往她怀里塞了一个Fatty Carrot的抱枕,还有一个烘焙店的纸袋。
“拿着。”
语气很生硬。
说完,程朔像是做了什么别扭的事似的,立刻关上车门,离开。
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夜幕里,程颜在原地伫立了一阵。
莫名其妙。
她疑惑地看着纸袋里精美的西点,转而又看向那只Fatty Carrot的抱枕,眼神转瞬间变得柔和。
太可爱了。
她捏了下它的脸颊,嘴角漾开笑意。
连带着送的那人都没那么面目可僧了。
她知道这大概是程朔为了安慰她而买的,思来想去,她点开了程朔的聊天框,输入“谢谢”,发送。
回到公寓,程颜坐电梯上楼。
这会公司群里有人发了消息,是上个月公众号文章打开率的统计,她点开Excel表查看,电梯门打开,她从里面走出来,但目光还注视着手机屏幕。
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她突兀地停了下来。
程颜站在原地,攥紧了手机。
她并未抬起头,但她知道此刻站在走廊尽头的人是谁。
那阵清雅的雪松香水味早就打上了属于他的印记,大脑下意识的反应比想象中更快。
她没有再往前,但那人朝她走了过来。
高级皮鞋踩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往上是笔直熨帖、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裤,程颜心里烦乱,眼睫频繁地眨动。
他怎么变得和程朔一样,喜欢不请自来。
“这么晚才回来?”
男人的声音和以前一样,低沉、富有磁性,却也没有温度,他的语气太过自然,恍惚间让她觉得他们还在维持着那段苍白、形式主义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