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的难道是“眼光不错”那条?
所以,他希望她回什么?
程颜沉默了一阵,最后开口:“谢谢,你眼光也不错。”
她的语气不掺杂任何私人的情感,似乎只是单纯的祝贺。
温岁昶轻笑了声,镜片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过程颜会产生误解。
“她是敬泽的妹妹,刚从国外回来,你以前见过的。”
“是吗?”
程颜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或许他所说的见过,是指她见过谢敬泽和他妹妹小时候的照片。
“我不会选择那么快再进入一段婚姻,或者是一段稳定的关系。”
说话时,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头顶的吊灯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那张精致的脸仍旧完美得像没有感情的艺术品。
程颜还在思考,又听见他说:“毕竟我无法估算是否会再遇到相似的情况,说起来,这还是你给我的教训。”
显然,他话里有话。
程颜坦然地接受了他的“赞美”,她并没有开口反驳。
书房的窗户没有关,风吹动窗帘,温岁昶的声音裹在风里,忽远忽近,带有某种惆怅的意味。
“我曾经以为,就算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但会一直走下去的。”
在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她的手握紧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想的,即便在她编造谎言欺骗他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离婚。
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但我不可以,”程颜立刻摇头,眼神望向远处,声音平静中藏着难言的情绪,“我需要爱。”
她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会无条件包容她的、关心她的,可以让她依赖的、撒娇的,遇到好事会和她分享的、愿意陪她做很多无聊的事的……
她承认,她是个缺爱的人。
或许只要有人对她很好很好,她就会很快喜欢上另一个人。
其实她早知道她和温岁昶之间是没有爱情的,但竟然还是坚持了那么多年。
原来,梦想成真,也可以是梦想破碎的开始。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支撑不下去的。”程颜的嗓音融进风声里,她拂掉黏在脸上的头发,回以他同样的话,“温岁昶,这是你给我的教训。”
她已经不想去追究那些事情。
爱不爱,恨不恨的,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已经决定放弃这个人了。
话音落下,昏黄的灯光下,温岁昶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不知想到什么,许久才点了点头说:“好的。”
凌晨时分,温岁昶准备离开。
临走前,程颜问他:“下周二,你有时间吗?可以领离婚证了。”
原来距离上一次在民政局见面,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温岁昶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好,我会空出时间。”
初春的晚上天气降了温,温岁昶走到小区门外,路灯的光笼罩着他,造成某种孤独的视感。
隔着好一段距离,杨钊就提前下车,为他打开车门。
回去的路上,温岁昶坐在轿车后排,风景刮窗而过,他忽而想起程颜说过的话。
她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支撑不下去的。
那爱又是什么呢?
不过是多巴胺分泌造成的错觉,是荷尔蒙驱使下的骗局,随时都可能会消失。
他想起青春期那一场骤来的暴雨,那五百多封信件,那个难熬的有着桔梗香气的雨天。
那个让他懂得爱的人早已消失,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那个人是否有爱过他。
文字里雕刻的真心,原来那么廉价。
或许“爱”早已是被滥用的词汇。
许多人都对他说过“爱”,那么真诚的、坚定的,炽热的,可如果他没有这副皮囊,没有优越的家境,没有权利和金钱所堆积的光环呢?
爱,不过是被包装好的谎言,但却是她所追求的东西。
他们果然并不合适。
周二,他如约去了民政局。
两人间的气氛比上次更沉默,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要多余的寒暄。
想来人和人的关系确实脆弱,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宣告了开始,也宣告了结束。
程颜今天和往常有些不同,穿着一身湖水蓝的长裙,她鲜少穿这么明媚的颜色,大片清透的蓝在身上铺开,映衬着那张素净的脸也变得生动明媚。
走出民政局,他正要上车离开,忽然瞥见程颜在树荫下举起离婚证,用手机对准焦点拍下一张照片。
很匪夷所思的举动。
恍惚间,他仿佛觉得他们是来登记结婚的。
他努力回忆程颜结婚时的样子,但记忆太过模糊,他无法提取出任何相关的讯息,那一年是他事业起步最关键的时期,那段时间,他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对其他事有些心不在焉。
温岁昶关上车门,朝她走了过去,在她身后冷声说道。
“很值得纪念吗?”
程颜以为他早就离开了,回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不自在。
“怎么不说话?”
顶着他的目光,程颜低声回道:“只是觉得是个新的开始。网上说,结婚不一定是为了幸福,但离婚一定是。”
哪怕她微微垂着眸,但那眼神中仍有显而易见的对未来的憧憬,温岁昶心里一震,久久没有回过神。
见他站在旁边,一直没离开。
程颜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句:“你要拍吗?”
说完,她腾出半个机位让给他。
温岁昶眉头一皱,礼貌拒绝:“不必了。”
“哦。”她又挪了回来。
明明下午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但温岁昶愣是站在那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快门。
心底涌起异样的情绪,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陌生的情感。
五分钟后,她终于收起手机。
“那我走了,”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对他释怀地笑了笑,“祝你以后事业顺利,智驭发展得越来越好,能实现你一直以来的抱负。”
说完,她又抿唇,补充了句,“不过其实好像我祝不祝福你,你都会一直那么成功,那么优秀,就当是走个流程吧,人分开的时候不都要说些什么吗?”
胸腔内蔓延的闷窒感愈加强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那样强烈的情绪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似乎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要反驳些什么。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并未感到丝毫暖意,他站在那,树荫投下的阴影将他的脸分割出明暗。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自己,又说:“那你呢,你不祝福我吗?”
温岁昶抬手扯松了领带,薄唇轻启:“你希望我祝福你什么?”
“就祝我……开始新的生活吧。”程颜眼底闪烁着光,望向巷口的尽头,“这个比较重要。”
温岁昶喉结动了动:“好,那就祝程小姐忘掉过去,尽快开始新的生活。”
他称呼她为“程小姐”,正如两人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那般。
*
自那以后,忙碌的工作再次占据了他全部的生活,他每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谈判、开会,出差,一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五个小时,他已经停止喝咖啡,但仍旧失眠,仍旧常常做梦。
他本以为他不会在意,他本以为这段婚姻无论开始或结束都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但他错了,近来他常常梦到她,她在他梦里永远都是那么幸福,而他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半夜醒来,他就这么睁眼等到了天亮。
他把这归结为这是他人生里唯二遇到的脱离他掌控的事情而产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某日应酬结束,回到家,他发现门口多了一个包裹。
温岁昶拿起来看了眼,是《深度在场》最新一期的杂志。
自从上次接受采访过后,每月中旬新出的杂志都会寄到他手里,他从未拆开看过,都是由助理拆封放在书架。
他没有阅读这类报刊杂志的习惯,许是今晚实在无聊,他难得打开看了一眼。
坐在沙发,顺着目录往下看,温岁昶的目光忽然停顿在书页下方。
他看到了一个名字——“陈之言”。
不用过多猜测,他知道那就是她的笔名。
这么久以来,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写的文章,都说文字是思想的载体,他没有兴趣了解她的思想,自然谈不上阅读她的文字。
但在这个晚上,鬼使神差地,他根据目录上的页码,找到了她写的文章。
仅五千字的文章,他竟看了半个小时。
他惊讶于她那些奇思妙想的比喻、对社会新闻的独到见解、专业的跨领域知识储备、以及文字里流露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共情力。
这天晚上,他把寄过来的杂志上她所发表的文章全都看了一遍。
他发现他确实从来没有看懂过她,哪怕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
她是和他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