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他拨通了通讯录里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他给当初采访他的人打了电话,约他见面。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动机。
为什么开始对她的一切感到好奇。
像是“慢性发作”,那些难以名状的情绪在逐渐主导他的情绪,会议时的晃神,梦里的失落,这些连锁反应让他感到困惑。
见面的地点在杂志社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张深是在午休时赶过来的,脖子上还挂着工牌,进门时气喘吁吁的。
他招手和服务生点了一杯美式,又小心翼翼地问他:“温总,您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下个季度极烽上市,希望您能做个专门的报道。”温岁昶巧妙地伪装了自己真实的意图,“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当然,我随时都有空。”
张深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他没想到温岁昶会想起他这个小人物,还专门过来见他,这得多大的排面,他们的主编甚至都没有这个待遇。
作为公司的年框客户,一篇商稿就三千以上,再加上流量奖励,五六千也是有的,他当下就爽快地应了下来。
钱都是其次,主要是能让这样的人物记得自己,已经是莫大的肯定了。
简短的交谈过后,温岁昶状似不经意开口:“对了,你们寄过来的最新一期杂志我看了。”
张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笑容憨厚:“每次一出新刊,我就立刻安排同事给你寄过去,想着说不定有您感兴趣的内容。”
他装作不知道,打听:“我看到有个笔名叫陈之言的,她写得挺好,她是你们的外约作者?”
说到这个,张深的话也变多了,毕竟在这个公司没人比他更了解“陈之言”了。
“你说程颜啊,她和我一样都是杂志社的编辑,不过她职称比我高,毕竟她写作能力要比我强多了,我还得多向她学习。”
“是么?”温岁昶抿了口咖啡。
“是啊,她几乎每年都被选为‘优秀编辑’的,你也觉得她文章写得好吧,不过她平时在公司不怎么爱说话,人很文静,说话轻声细语的,很少和别人起冲突,她不是那种容易让别人留意到的人。”
温岁昶低头若有所思,这倒是和他印象中的程颜一模一样。
“哎呀,我是不是说多了,你应该对这些不感兴趣吧。”
张深懊恼,正要换个话题,又听见对面的人笑道:“没关系,我正好也想了解一下,人本身的性格和文字的性格会有多大的差异。”
张深这才又接着往下说:“你别看她文字那么犀利,但她性格其实有点像那种老好人,以前,同事找她帮忙她都特别热心,不会拒绝人,这性格在职场上容易吃亏。”
温岁昶心里揪紧:“她在公司没有朋友吗?”
“很少,我可能算是一个吧。”张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
“程颜的文字确实很有灵气,之前有个喜欢她的读者每逢节日都往公司寄花,中秋节还寄了月饼礼盒过来,不过程颜好像很早就结婚了,那个读者肯定是没机会了。”
温岁昶挑了挑眉,明知故问:“已经结婚了?”
“是啊,”说到这,张深突然环顾四周,继而小声说道,“不过我告诉你,她丈夫肯定不怎么样。”
温岁昶差点被咖啡呛到,捏紧了杯柄:“为什么这样说?”
张深说得口干,喝了口咖啡,又说:“很简单,幸福的人肯定忍不住和别人分享的,但她从来没有和同事分享过她生活上的事情,一聊到伴侣的话题,她都特别安静,从不说话,之前有次去看电影,她被她丈夫爽约了,好几个同事都撞见了,同事们都说她当时表情很失落呢。
还有,在公司那么久,我从来没有看过她丈夫来公司接她,甚至是加班到凌晨,都是她一个人打车回去的,大晚上,一个人多不安全,你说她丈夫多差劲……”
温岁昶脸色变了变,不知想到什么,唇色有些苍白。
咖啡厅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张深完全没有察觉到温岁昶情绪的转变,仍旧沉浸在愤慨的情绪里,直到对面的人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对不起,温总,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这些同事间的八卦,他一个大老板怎么会感兴趣呢。
“不会,本来就是闲聊,不用太严肃,”温岁昶勉强挤了个笑容,“昨晚我阅读了程小姐的文字,确实很欣赏她。”
张深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止住自己的八卦分享欲,把话题扯了回来:“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我很佩服她,前两年网络诈骗不是特别严重吗,她和另一个同事在一个证券诈骗群里呆了两个多月,最后把他们的流程和套路都报道出来了,还帮助了群里很多被诈骗的人,其实当时提出这个选题时,很多人都不愿意参与的,但程颜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温岁昶心情有些复杂,迟迟没有搭话。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一直都很优秀。
原来她并不木讷、无趣、乏味,相反,她灵魂充盈,思想独立,只是他从未真正凝视过她的灵魂。
他想起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时,她说,她很热爱她的工作。
他当时不以为意,但现在他竟想起了当日她完整的叙述。
“我觉得文字是有力量的,虽然这份工作大多数时候都要屈从于点击率、打开率这些具象化的指标,而不得不写一些流量类的哗众取宠的话题,但也有少部分时候,我可以用文字传达我对这个世界真实的看法,表达我的观点,或许这些声音很微弱,但我想让那些和我怀有同样想法的人知道,她并不孤单,她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个糟糕的世界。”
“我相信,文字是可以慰藉一个人的。”
第36章
◎《暧昧》◎
清明节前后,雨季来临,北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空气都跟要发霉了似的。
程颜下班回到家,脚上的鞋子已经被雨浸湿,在地毯上印出深浅不一的水痕,她在玄关处匆忙换下,又进卧室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打开电视,财经频道正在播报一则快讯——
“智驭汽车已于昨日成功登陆港股,首日开盘涨超40%,中国‘智’造或将成为国际资本新宠……”
下一秒,镜头切换,不出意外地,她再次在屏幕上看到了温岁昶的脸。
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要站在聚光灯下的,无论多名贵的西装穿在他身上,首先注意到的永远只会是他的脸,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对着镜头,举止得体优雅,有某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他身后的大屏幕是还在跳动的首日股价,镜头特写时,他的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野心。
意气风发。
程颜想到了这个词。
她想起离婚那日她所说的话,确实很有前瞻性,无论她祝不祝福他,他永远都会那么成功,那么优秀,就像现在这样。
谈不上惆怅和伤感,她很平静地看完了这则新闻。
晚些时候,她在网上买的猫罐头到了。
是三文鱼口味的。
没有怎么收拾,她穿着拖鞋就下了楼。
上次周叙珩邀请她去家里做客,她终于见到了他在微博上发的那只小猫“麻薯”,比照片里更可爱,圆头圆脑的,仰头看她时,她觉得心都快要融化。
那天回来后,她就在网上给它买了罐头。
站在周叙珩门前,她有些期待地按响门铃。
很快,门就从里面打开。
周叙珩站在门口,看见她时,眼尾弯了弯。
“下班了?”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亚麻质地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至肘间,头发没有打理,自然地垂在眼睑上方。
说完,他像是才留意到她手里提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猫罐头,”程颜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麻薯说想吃,让我帮它买的。”
周叙珩轻笑了声:“它已经这么懂事了么?”
程颜正要说话,这会,屋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谁来了?”
脚步声临近,有个穿着做旧夹克机车风格的男人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她,“周叙珩,你这家里竟然还会有客人?”
程颜目光闪躲,有些不知所措。
在陌生人面前,她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话少、不善言辞的人。
周叙珩许是看出了她的局促,站在她面前,和她介绍:“他叫柯哲明,是我的朋友。”
柯哲明不满,瞥了瞥嘴,马上补充道:“你介绍得也太简单了吧,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这么轻飘飘地带过去了?”
转头又把手搭在周叙珩肩膀,热情地介绍起自己,“我叫柯哲明,从我的名字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大学就是学哲学的,不过现在已经失业三年了,一直在啃老,未来也打算一直这么啃下去。”
程颜不知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停顿了片刻才开口。
“你好,我是陈颜,也是他的……朋友。”
说到后半句,她卡壳了一下,看向周叙珩。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哒哒哒小猫旋风疾跑过来的声音,下一秒,“麻薯”来到她腿边翘着尾巴狂蹭,围着她360度贴贴。
柯哲明当下就酸了,望向猫的主人讨公道:“解释解释,怎么我刚才进门没有这个待遇,麻薯这么偏心,只喜欢漂亮姐姐,不喜欢漂亮哥哥是吧。”
周叙珩表情很淡:“可能它不喜欢啃老族。”
柯哲明气得牙痒痒的:“周叙珩,你——”
程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
柯哲明还在火冒三丈表情扭曲得不像话,周叙珩完全忽视他,望向程颜:“要不要进来陪麻薯玩一会?”
“好啊。”程颜点头应下。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家里来客人,还是一个和他性格截然不同的人。
进了客厅,她在沙发坐下,周叙珩去给她倒水,程颜听到厨房里隐约传来柯哲明和他交谈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还给麻薯买罐头呢,关系这么亲近?”
“春节的时候认识的,”周叙珩在岛台冲洗玻璃杯,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她是个很好的人。”
“少见啊,竟然还夸人了,她住这附近?”
他刚才留意到女孩穿的是拖鞋,并且外面下着雨,她身上的衣服却是干爽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