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还不知道多年后,他还会再见到他。
*
程朔不喜欢程颜,很不喜欢。
因为不喜欢她,他一直记着她真实的生日。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还记得“陈颜”的生日,那一定是他。
她十八岁生日那年,他匿名给她送了生日蛋糕。
他要时刻提醒她,让她知道自己是谁,免得她真的把自己当成“程妍”了。
但陈颜是永远不可能变成“程妍”的,她不能是别人的替代品。
那个蛋糕他提前了一周准备,连夹心都是选她最喜欢的水果。
那天,他就站在不远的位置,看到她一脸惊喜地接过了蛋糕,然后东张西望,似乎是想要找到给她买蛋糕的人。
她差点就发现了他,幸好有人喊她,她回过了头。
她果然没有什么朋友,自己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给自己过生日。
夜幕降临,她把蛋糕放在地上点燃了蜡烛,烛光摇曳,那双平淡漠然的眼睛也变得温暖。
她双手合十,不知许了什么愿,但却流泪了。
她是哭着吃完那块蛋糕的,一边吃一边平静地抹眼泪。
是因为想到了福利院的日子吗?还是因为十八岁的生日只有自己一个人庆祝而觉得委屈?
但不管是哪种原因,他发现,他竟然有些心疼。
离开前,他用新的手机号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生日快乐,开心一点。】
*
“程朔,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常有人这样问他。
他很反感这样的问题,就像有人喜欢吃橙子,有人讨厌吃橙子一样,问这样的问题简直是闲得蛋疼。
直到有一天程颜也这样问他。
“哥,你在大学没谈恋爱吗,怎么没见你提起过?”某天,在书房里,她忽然开口。
“你很好奇?”
说话时,他的表情有些冷,程颜被吓到了,迟疑着说:“也没有……很好奇,就是学校里很多人都在谈恋爱,我就问问。”
“那你呢?”程朔看向她,眼尾轻抬,“也谈恋爱了?”
无由来地,他想到了那个叫徐昊远的。
“没有。”
她低着头,声音变弱,显然已经不想再往下聊了。
他当然知道原因。
但她越是想回避,他越是要撕开她的伤口往里撒盐,他确实是这么恶劣的人。
“还没死心呢,还想着那个姓温的?”
空气接近凝固,死一样的寂静。
“嗯,是啊,”不知过了多久,程颜才开口,“毕竟这辈子除了他,我也不会喜欢其他人了。”
明知道她在说气话,但他还是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果然和以前一样讨厌。
程朔当然不能吃了这嘴上的亏,忍不住出言讥讽:“可惜了,你那么喜欢他,他却一辈子都不会认识你。”
话音刚落,他看到她眼眶里蓄了泪,嘴唇轻轻颤抖,可她仍是倔强地仰起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为什么没有谈恋爱,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因为她。
讨厌程颜,注定要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别人,他不能让另一个不相关的人占据自己太多的时间。
他是那么恨着她,恨到连在梦里都是她。
她不能在他的梦里太悲伤,他不喜欢她流泪的眼睛和咬紧的双唇。
她不能在他的梦里太幸福,因为她的幸福往往不是因他而起。
她最好像个标本一样,在所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他时常会登录他们高中时玩的游戏。她的头像已经灰了很多年,如果不是他坚持往她的账号里充值,她的游戏账号早就被官方回收了。
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除了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有多可笑外,没有任何作用。
但他仍然每隔半年就往“用户6877633”的账号充值。
“哥,你游戏玩得这么好,以后要不开个游戏公司吧?”高中的程颜在某次游戏胜利后崇拜地看着他。
多年后的某一天,他想起了这句话,于是穹域诞生了。
反正他是个没有人生目标的人,做什么都无所谓,如果要虚度光阴,不如就浪费在最无聊的事情上。
*
程朔一直以为他很恨程颜,恨到深入骨髓、融入呼吸,恨到足以腐蚀理智。
后来,有人告诉他,这不是恨。
这好像是……爱。
只是他的爱掺杂了太多的不甘和愤恨,它在时间的发酵下扭曲变形,滋长成了另一种模样。
他无从辨认真伪,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毕竟这样的情感不会出现在程继晖和邹若兰身上,也不会出现在他所见的任何一对伴侣身上。
他看到的只有喜新厌旧,只有背叛,只有利益和算计。
不过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思考,因为,程颜开始被家里安排去相亲。
她化上了淡妆,穿上了邹若兰为她挑选的裙子,在每个周末,去见邹若兰为她选好的男人。
那些人有着不错的家世,对程家暂时还有利用的价值,但也仅仅只有这一个算得上优点。他们伪装成绅士,谈着艺术和投资,只是探究起来,全都是些空洞无物堆砌起来的话。
虽然知道程颜不会看得上那些人,虽然那不过是敷衍家里人的举动,但看到那些男人送她到家门口,她对着那些人虚伪地点头微笑,相约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他就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车。
他是个冲动的、极端的人,一直都是。
所幸的是,两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任凭邹若兰催促,程颜总能找出不一样的理由搪塞。
程朔知道她虽然胆小,却也是个倔的,她不愿意的事情,没人能逼迫她,就像当初她知道真相后那么果断地要离开这个家,什么都没有带走,她不会在这件事上将就。
导火索被引燃后,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她。
他走了太多弯路,浪费了太多时间,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直这么无动于衷,甚至对她冷语相加,他做了那么多无法挽回的错事。
其实他最应该做的是加倍地对她好,给她所有想要的,让她彻底忘记那个人。
他不相信程颜对他毫无感情,她曾经真真切切地对他那么好,如果后来她没有遇到温岁昶,也许他们只差一步。
而现在,没有了温岁昶,他们之间已然没有任何阻碍。
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为她准备惊喜。
因为她喜欢花,他在S.I.K的顶楼为她准备了满墙的鲜花,从各个国家空运过来的花束让露台的空气都变得甜美,他开始想象她站在花海里惊喜的表情。
下午五点,会场已经布置好,他给张姨打了电话。
“程颜回家了吗?”
“刚到家一会,”张姨说完又迫不及待地说,“颜颜今天心情特别好,回家还拉着我聊了一通呢。”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好事?”
程朔不免嘴角弯了弯,既然心情这么好,说不定今晚看到这些花也会更开心。
“她没明说,但应该和今天见面的人有关系,反正见完面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今天又出去了?”
程朔烦闷地皱了皱眉,她那么听话做什么,一点都不懂反抗。
看来他需要教会她什么叫反抗。
“她和谁见的面?”他不禁多问了句。
说到这,张姨的语气也变得兴奋,“好像是温家的二儿子,这孩子家境又好,照片长得比男明星还帅,和颜颜还是高中同学,难怪颜颜喜欢——“
程朔大脑嗡地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这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口的:“哪个温家?”
其实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他只是还抱有一丝侥幸。
“太太常常提起的,他的名字有个字我不会念,叫温岁什么来着……”
“温、岁、昶。”
说出这个名字时,程朔牙关快要咬碎,声音淬着冬日的寒意。
张姨频频应和:“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未等张姨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如同耳鸣般,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拉长的警报声不断地重复播放,他像疯了一样,把左面墙上的花全拔了出来,玫瑰花刺划过手上、脸上的皮肤,沁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那么名贵的花被砸在地上,彻底碾碎。
满地的花瓣,凌乱不堪,花香混杂着血液的腥味在空气里蔓延,不知过了多久,程朔靠在墙边,浑身像泄了力,口袋里的信笺纸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夜晚的风一吹,送到他脚边。
看到上面的内容,他鼻子酸了酸。
那是他昨晚在纸上写好的草稿,那么短的一段话,他竟排练了一晚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嗤笑了声弯腰捡起,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