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去发现才有意思。
*
程颜站在空荡的走廊等电梯,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紧闭的金属门。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指示灯终于亮了,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此刻电梯里除了她以外再也旁人,金属门在缓慢关闭,就在走廊的灯光完全被吞没前,男人带着薄茧青筋微凸的手突然横亘在金属门中间。
电梯门被迫重新打开,程朔冷峻的脸出现在门后,他单手撑在门框上,呼吸有些急促。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程颜没说话,避开他的视线。
程朔在她旁边站定:“我刚才话说重了。”
“哦。”
“对不起。”
“……没事。”
见她反应冷淡,程朔又有些不是滋味。
“你在生气?”
程颜疑惑:“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你觉得我在诬陷他。”
“他的事和我无关,我已经说了很多遍,我不喜欢他了。”
她的语气甚至已经有些不耐烦,程朔却嘴角上扬,小声地说:“那就好。”
瞧见她按的是一楼,程朔不解:“你要出去?”
“嗯,你能不能先别跟着我?”
她现在大脑很乱,她只想一个人呆着。
程朔眉头皱得更深:“为什么?”
话音刚落,电梯在十二楼打开,程颜习惯性地抬眸往门口看,忽然视线顿住,周叙珩竟站在门侧的位置,他眉目沉静,手里拿着一本画册,走廊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像是单独加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走进电梯,周叙珩像是才发现她,狭小的电梯,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的瞬间,他的眼神柔软得一泓春水。
程朔并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但瞥见这人的外形较为出色,下意识地往左挪了挪,站到了两人中间,一个隔绝程颜视线的位置。
“没想到这地方还挺多中国人。”他感慨了句。
程颜脸颊变得滚烫,应了声:“嗯,是啊。”
“你怎么了,耳朵那么红?”
以为她感冒了,程朔凑近看她。
程颜下意识捂住了右耳,小声狡辩:“可能电梯里太热了。”
刚说完,眼角余光里,周叙珩好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看到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些隐秘的如同碳酸饮料气泡一样的物质在心里不断升腾,狭窄的电梯里,程朔又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世界变得模糊又清晰,她闻见空气里淡雅的水生调香水味,看见他修长的抱着画册的手,还有他燕麦色毛衣下宽阔的肩膀……
烦闷的心情竟渐渐平复了下来,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只要看到他,就能安抚她所有杂乱的情绪。
很快,电梯到了三楼,周叙珩走了出去。
程颜这才回过神,正好听到身侧的程朔对她说:“一直以来,你是不是以为我叫你‘陈颜’是因为我不愿意接纳你?”
心往里陷了一块,程颜呼吸微微一滞。
话题怎么会聊到这里。
她仰头看向程朔,攥紧掌心:“难道不是吗?”
电梯门在这时敞开,走廊昏黄的灯光洒在脚下,像铺了一层柔软轻薄的地毯。
也是在这时,她听见程朔沙哑的嗓音:“一开始的确是这样,但后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只是你,你不是在替我妹妹活着。”
*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海边有人在放烟花,程颜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咸涩的海风拂过发梢。
不远处,烟花升至高空绽开,她一仰头,漫天的流星就坠落在她的眼睛。
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发呆不是因为难过和难堪。
想起刚才程朔对她说的话,胸腔里仍有余震。
原来程朔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原来在很早以前,他就接纳了她,原来当初那个生日蛋糕是他送的,写“生日快乐,开心一点”的人也是他,他还在玩当初他们一起玩的游戏,他甚至还能完整地念出她的游戏ID“用户6877633”。
这个世界突然对她展露了过多的善意,像一场她幻想出来的不真实的梦境,一切都让她诚惶诚恐——她竟突然有了家人,又有了爱人。
从海边回来,她坐电梯去了十二楼。
她敲响了1203的房门。
房门很快就被打开,周叙珩像是刚洗完澡,右手还拿着白色的毛巾在擦拭头发。
还没等他开口,她就问他:“海边的烟花是你让人放的吗?”
不然怎么会那么凑巧,她刚坐下就开始放烟花,她一离开就停止了。
周叙珩没回应,却算是默认了。
她仰头看他:“你怎么不陪我一起看?”
“我以为你需要一些独处的空间。”周叙珩用手探了下她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温度让他心里一紧,“海边这么冷么?”
她刚在沙发坐下,周叙珩就给她盖了一层薄毯,裹得严严实实。
许是屋里太温暖了,程颜眼睛竟然有些热,视线变得模糊。
她望向眼前正在给自己暖手的男人,忍不住问了出口:
“周叙珩,你是真实的吗?”
他怔愣了一瞬,动作迟缓。
“你知道吗,有那种小说的,一直都很倒霉很倒霉的主角某一天突然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陪她吃饭、陪她看电影,会听她说很多无聊的话,他让她重新热爱生活,接纳自己,后来有一天,医生告诉她,那不过是她濒临崩溃的大脑为了让她活下去所创造的一个虚假的幻象。她太缺爱了,所以分裂出了一个人格来爱自己。”
程颜眼睑半垂,眼眶里还蓄着泪,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周叙珩抬手覆在她脸侧,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陈颜,或许我才是那个很倒霉很倒霉的人,你,才是那个很好很好的人。”
“可是,我一点都不好。”
程颜一下又哭又笑的,一眨眼,眼泪就从脸颊滚落。
还没等他开口,她又蒙着眼睛说:“好了,你这时候千万不要夸我,我会哭得更厉害的,你给我拿点纸巾就好。”
周叙珩失笑,听话地拿过一旁的纸巾盒。
程颜匆匆抽了几张纸巾,又是擦眼泪,又是擤鼻涕的。
等她收拾完,发现周叙珩竟然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她有些不好意思:“你为什么看着我?”
周叙珩嘴角弯了弯,双手仍捧着纸巾盒:“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女朋友很可爱。”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颊烫得不像话,程颜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明天你有什么打算吗?”
“应该在酒店里吧。”
程颜意外:“你不出去走走吗?”
“我不是答应过你,要藏起来吗?”周叙珩轻声说。
程颜霎时心软得不像话,又愧疚又难过。
她提议:“要不明天我们去伊甸山那边逛逛吧。”
“你可以走得开?”
“可以,我有办法!”程颜的语气异常坚定。
周叙珩笑:“什么办法?”
“我可以让我哥帮我打掩护,”想起程朔,程颜眼神变得柔和,“就是你今天在电梯里见到的那个,我今天才发现,虽然平时他脾气不太好,但他对我挺好的。”
他是这个家里唯一把她当成家人的人,或许,她可以尝试信任他。
所以,她打算告诉程朔,她有男朋友了。
第51章
◎《孤雏》◎
程朔晨跑回来冲了个澡,走出浴室时,客厅的黑胶唱片机还在放着慵懒的爵士乐,他抬头看了眼时间,还不到早上八点。
今天要去埃莉诺夫人家做客,距离出发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程朔披着浴袍站在衣柜前,不疾不徐地挑选今日要穿的衣服。
昨天助理寄来了L'Eternel最新一季秀场的服装,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最后选了一件英伦复古的驼色大衣,为了不至于显得太过繁复古板,内搭上他选择了极简的白色古巴领衬衫,搭配江诗丹顿传袭系列的腕表。
这次出行每一套衣服都有专门的服装搭配师提供建议,尤其在温岁昶面前,他自然不能松懈。
出门前,他将橙花味的香水喷在手腕内侧,以及衬衫领口内侧。
他记得,这是程颜喜欢的味道。
下楼那会,程颜已经在酒店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坐着等他了,当然,旁边还有那个烦人的苍蝇跟着。
他明显察觉到程颜望向自己时眼底惊艳的目光,走过来这几步路都有些飘飘然。
“可以了,走吧。”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车就停在酒店楼下,程颜从沙发起身,一路小跑走到程朔旁边,迅速拍起了马屁。
“哥,你穿这身真好看,和时尚杂志的模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