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颜正要开口,半掩的门突然被推开。
温岁昶裹着室外的寒气径直闯入,书房的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也就此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叔叔阿姨,这件事是我的问题。”
犹如一记重锤落下,程颜诧异地望向这个突然闯入的人,他站在她身侧,沉静的目光轻轻掠过她,最后落在邹若兰和程继晖脸上。
“虽然是程颜提出的离婚,但这段婚姻的失败,却是因为我的缘故。
其实在最开始程颜提出离婚的时候,我也感到困惑,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那时也像现在一样坚决,愿意放弃所有的一切,决定终止这段婚姻。
直到她对我说,她所想要的婚姻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而一直以来,我极其片面地认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是低情感需求者,我甚至认为婚姻里不一定需要爱情。这些年,我把大多数的时间都分给了工作,我频繁地出差、应酬,连在飞机上的时间或许都比陪伴她的时间要多。
我缺席了很多她需要我的时刻,她永远都在拨打一个无法第一时间接通的电话,约好的电影也一次又一次地被我爽约,她受伤躺在病床的时候,我却说要去纽约出差。
我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直到这段关系结束,我都没有认真地为她做过一顿饭,陪她参加过一次聚会,或是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和她一起去旅行。
我想,这就是她愿意放弃所有,也要和我离婚的原因。
我遗憾这段婚姻的结局,但也理解她的决定,我深知自己做得不好,作为补偿,我会将智驭10%的股份赠与她。”
逆着光,他发丝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了金边,英俊的眉眼在暮色下显得更为深邃。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温岁昶突然闯进门,是因为害怕她说出他所以为的真实原因——她喜欢上了另一个人,所以选择放弃这段婚姻。
担心她会被程继晖加倍指责痛骂,所以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那些话,是他真实的想法吗?还是只是搪塞的说辞?
走出书房时,夕阳还没完全落下。
程颜靠在阳台的栏杆处,扭头看她:“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有两个原因,”温岁昶的目光穿过眼前的建筑,望向远处,“第一,因为那是事实。”
“第二呢?”
“可能是不忍心吧。”
“不忍心?”
“你不是说你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吗,我想,这里应该也包括来自父母的爱。”
温岁昶说完转头看她,眼神和暮色中的湖水一样柔软。
听到他的话,程颜竟心里一颤。
温岁昶:“但我想知道,他值得你为他做到这一步吗?”
她为了那个人,竟然愿意放弃檀悦云邸的公寓,放弃现在优渥的生活,甚至是以离开程家为代价。
程颜立刻摇头,纠正他的说法:“我不是为了他。”
“那是因为什么?”
“我是为了自己,”说到这,程颜的声音变得清亮,“跨年那天,走出餐厅的时候,我就答应过自己,我要给自己自由,足够多的自由。”
温岁昶突然有些恍惚,怔怔地看着她。
一晃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家咖啡馆,她坐在他对面,窗外的阳光恰好洒在她身上,她那样坚定地说着自己职业的理想,双手绞在一起,眼神中却闪烁着光。
温岁昶嘴角弯了弯,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那恭喜你,你做到了。”
天边的夕阳在一点一点消失,暮色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如同一幅刚上色的油画。
旁边的温岁昶突然开口:“我最近学了一首粤语歌。”
“嗯?”
程颜有些意外,微微侧过头。
“你想听听看吗?”他轻声询问,语气里藏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出于好奇,程颜点了点头:“好。”
沉默了片刻,温岁昶难得像这样紧张,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干涩颤抖。
“红黄绿转又转/聚了又散/剧院外面
怀疑就快落雪/就快换季/换走落叶
于中央公园坐坐/都市渐变黑白
仿佛看见你/依稀对望
回忆的半分钟/那个冬天
静静的相拥/冰封半分钟
有你的青涩/使我面红
企鹅幻想有天去北极
游着行着/却不记得负隅顽抗 ”
他低声哼唱着,目光却毫不回避直直地看着她。
程颜苦笑地勾了勾唇。
他果然忘了,那是他们第一次相亲时,那间咖啡馆里播放的歌。
第56章
◎《可我只是海》◎
傍晚时分,暮色还没彻底沉下来,咖啡馆里人不多,周叙珩坐在最里侧的角落,面前放置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像是水族馆玻璃里跃动的光影。
这是整间咖啡馆最昏暗、最不被打扰的位置,他向来倾向于这样的写作环境,越昏暗越能激发他对“罪恶”的想象,气味、温度、血液在地板流动的速度,那些散乱芜杂的线索正在大脑里快速成形,继而生产成屏幕里的文字。
周叙珩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三个小时,桌面上的咖啡还留有大半。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文字如流淌的鲜血不受控地倾泻而出,在凶手朝受害者的尸体走近时,此时,有脚步声也停在了他的面前。
周叙珩扶了扶镜框,抬头看向来人。
“你好,我是程颜的哥哥,程朔。”那人摘下墨镜,在他面前坐下,“下午我们才在电梯里见过。”
说话时,程朔的目光在他的衬衫处停留了片刻。
这是眼前的男人第二次打量他身上的衣服。
“你好。”
周叙珩并未多做交谈。
“不用对我有所防备,你和程颜的事,她早已经告诉我了,颜颜一向都很信任我。”说到这,程朔挤出一个还算友善的笑容,对他笑了笑。
周叙珩稍有怔愣。
由于职业关系,他曾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微表情心理学。
眼前的男人脸部表情呈现出明显的矛盾性,虽然嘴角微笑着,但眼周肌肉并未牵动,而后又刻意用夸张的表情掩盖。
这说明他在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
周叙珩收回视线,故作疑惑:“程颜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
程朔不解:“怎么这么问?”
周叙珩合上电脑,抿了口咖啡:“她曾和我提起过,对她性格影响最大的人就是她的哥哥。”
“是吗?”程朔嘴角弯了弯,心情大好,“她真是这么说的?”
“嗯,她说她哥哥以前在家经常挖苦她身上有穷酸味,她信以为真,所以学校组织游学活动的时候,她在宿舍里一天洗三次澡,因为怕被同学闻到……所谓的‘穷酸味’。”周叙珩抿了抿唇,眼神看似平静,却藏着锋芒,“我想,这个人应该不是您。”
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程朔呼吸凝滞,脸色煞白,久未想起的记忆被打捞了上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会对她伤害这么深,而她也从未向他提起。
程朔攥紧咖啡杯,扯了扯嘴角:“当然不是我。”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说话时,周叙珩还在大脑里整理刚才散乱的灵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如若不是听到这句话,程朔几乎忘了今天来的目的。
轻蔑地扫过眼前的人,审视的目光再次在他脸上逡巡,虽然皮囊尚可,但看着倒是温和,没什么攻击性。
像是个容易拿捏的。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我不知道你对程颜了解多少,但你应该知道她喜欢了那个姓温的十年。”
话音落下,他看到周叙珩敲击桌面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眼底不复刚才的平静。
“而他们离婚的原因,并不是她不爱他了,恰恰是她太爱他,但姓温的却始终没有给她想要的回应,但现在,一切又不一样了,”程朔在此处刻意停顿,唇齿间溢出病态扭曲的恨意,“就在刚才,温岁昶当着我父亲的面承诺以后会给程颜10%的股份作为补偿,你猜程颜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逐步试探,眼神直视对方,“是不是从刚才开始,她就没有联系过你了?”
咬肌轻微收缩,眨眼频率变低,身体刻意往前倾,眼前的人脸部肌肉走向呈现出明显的非自然的紧绷感,像是带有极其强烈的目的性,他似乎是……想要说服自己。
说服?
他要说服自己什么?
周叙珩正感到疑惑,又听到他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他问。
程朔挑眉:“当然,我毫无疑问是站在你这边的,不然我今天也不会找上来。”
周叙珩轻笑了声,拿起一旁的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镜框:“那谢谢哥了,我确实很需要你的帮助。”
听到他真诚地向自己道谢,程朔反倒愣了愣。
不过他倒也没说谎。
因为,他马上就要兑现他的承诺——给温岁昶一个真正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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