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抵达北城机场时,正好是下午两点。
结束了漫长的飞行,温岁昶下意识望向左侧方程颜的位置,她像是刚被舷窗外的噪声吵醒,缓缓睁开了眼睛,表情茫然。
从后半程开始,她一直在睡觉,温岁昶看着她呼吸时轻微起伏的肩膀,那缕头发在气流的颠簸中从耳后散落到肩膀,他就这么看了几个小时。
这会,旁边的程朔不知凑近和她说了些什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眉头皱着,拂掉他的手。
温岁昶唇线抿紧,移开了视线。
机舱门打开,程颜牵着叶思葭的手走在最前面,和他隔开好一段距离。
自从她向家里坦白后,她就不需要再演戏了,从上飞机开始,她的目光再也没有为他停留过一秒,连普通寒暄的话也就此省略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她所想要的自由。
这时,叶思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姨姨,我妈妈说你和姨夫离婚了,什么是离婚呀?”
程颜耐心地给她解答:“就是两个人分开,不在一起生活了。”
“那为什么要分开呢?”叶思葭仍旧不理解,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程颜沉默了一会,终于找到一个还算恰当的例子。
“你还记得你看过的漫画吗,冬眠的小熊和孤单的小兔子,每年到了冬天,小熊都要冬眠,那小兔子怎么办呢,它那么害怕风吹、打雷,却还是只能一个人呆着。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树洞里,却过着不同的季节。”
叶思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说:“漫画里,小兔子后来和小狐狸在一起了,那我以后也会有新的姨夫吗?”
话音刚落,温岁昶就皱了皱眉。
走在旁边的邹沁葶尴尬得直冒汗:“岁昶,你别听小孩子乱说话。虽然你和颜颜离婚了,但我们还是一家人,我相信姑姑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温岁昶放缓了脚步,温和地笑了笑:“没事,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你说。”
邹沁葶忙应道,只要能把这个话题扯开,说点什么都好。
温岁昶望着程颜的背影,压低声音:“程颜在和我结婚之前,是不是刚和上一任男朋友分手?”
这个问题凝在他心头好几日。
回想起那天程颜说的话,他心里总有异样。
推算着时间,他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谁知邹沁葶瞪圆了眼,诧异地看向他:“怎么可能,颜颜从来都没有谈过男朋友,哪来的分手。”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砸下,温岁昶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从来都……没有吗?”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绝对,严谨起见,邹沁葶还是补充了句:“在我印象中确实是这样,这么多年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当然,也可能她私下交了男朋友,没有告诉家里。”
即便如此,温岁昶仍旧觉得古怪,就这一刻,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按住了左胸口的位置。
他以为这会成为一桩未解的谜案,他没想过那么快会知道答案。
回国的第二天,他照常应酬到了晚上十一点,在新西兰的那段时间像是一场短暂的梦,他现在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
一种忙碌的、没有了程颜的生活。
酒过三巡,走出饭店时,眼前的世界有了重影。
路灯下,杨钊正靠在前门的车身上和女朋友打电话,那张敦厚朴实的脸上泛起幸福的笑容,不知聊到什么,还害羞地挠了挠头。
挂断电话前,温岁昶甚至能从他此刻的口型分辨出来最后两个字说的是“亲亲”。
他现在倒是不避着自己了。
见他走过来,杨钊很快就挂断了电话,半躬着腰为他拉开车门。
“温先生,您今晚又喝酒了?”
“嗯。”
“您要保重身体,上次医生不是说——”
后座车门关上,他望向后视镜里的杨钊,打断了他的话:“和好了?”
“嗯?什么?”杨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和你女朋友和好了?”
“哦哦,是的。”
说话时,杨钊又忍不住嘴角上扬,像个情窦初开的中学生。
他并未往下追问,但杨钊一股脑地抖落:“在您去度假的那段时间,我们和好了,我觉得我们现在的感情比以前更好更坚定了,对了,温总,其实我还有一个好消息想和您分享,昨天我和她求婚,她答应我了!”
“哦。”温岁昶点了点头。
“温总,到时候我结婚,可以邀请您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温岁昶的关注点落在另一个地方:“你做了什么,她突然原谅你了?”
“没什么,全靠我死缠烂打,”杨钊说着还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微微发红,“最重要的是,她还喜欢我,不然那就变成骚扰了。对了,温总,您和程小姐——”
话音戛然而止。
杨钊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从后视镜里,他看到温总骤然沉下的脸色。
他知道这个话题到这里该结束了。
回到公寓时,夜色已深,整座城市似乎都陷入了昏睡。
温岁昶在家门口发现了一个快递。
上面只注明了收件人,却没有寄件人的任何信息。
他不甚在意,随手放在一旁。
直到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一边擦着头发,眼睛掠过上面的地址,忽然眸色一沉。
北城宝璨区深兴路22号。
他猛地记了起来,那是北城一中的地址。
半蹲在地上,他茫然地把包裹拆开,偌大的箱子里只装着一张照片。
是他和一个男同学的合照,他已经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也不记得这照片究竟是什么时候拍的。
正当他以为这是个恶作剧的时候,忽然,他留意到了在这张照片的右上角,一个需要放大的、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女孩正从操场经过,却不经意间被拍了下来。
照片里的女孩模糊得只剩下五官轮廓,但他却认了出来,那是穿着校服的程颜。
那些久远的、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骤然串联,他好像走进了一片迷雾,眼前光影交错,混沌不清。
迷雾尚未散尽,放在桌面上的电脑“叮”地一声响起提示音。
等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温岁昶呼吸变得急促,指尖都在颤抖。
他竟然看到当年那个邮箱发来了邮件。
【收到我送的礼物了吗?】
第57章
◎《落花流水》◎
温岁昶僵立在原地,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中的照片被按压得扭曲变形,角落处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酒精未能麻痹此刻的感官,头痛正在啃噬着他的神经,有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想起邮箱里那五百多封邮件,想起狂风骤雨里的那句“阴天快乐”,想起考场上那张刻意空白的试卷,想起十七岁的生日和那本佩索阿的诗集,想起他第一次如此坚定地对一个人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温岁昶,我想努力学习,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这是我今年最大的愿望。”
因为她的这句话,他曾想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好运全分给她。
血液如同凝固,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可耳畔仍旧不断响起程颜的声音,那些曾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鲜活地浮现在眼前——
“高一那会,你就坐在我前面,第一学期的时候。”
“其实我曾经喜欢了一个人十年。”
“他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全国大大小小的竞赛都参加了个遍,老师经常表扬他,都说他以后肯定是要进顶级名校的。”
“和他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那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开心的事而失眠。”
“后来,他没有给我一场婚礼,我也没有……再爱他了。”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串联的瞬间,整个世界只剩下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记忆在倒带,一幕又一幕闪回,最后定格在书店墙上的那句“所有结局都是新篇章的序言,只是当时你还不知道。”
命运竟如此荒诞。
原来他曾经那么接近幸福,
原来上帝曾给过他第二次机会,但他再一次擦肩而过。
他忽然明白了在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舷窗外电闪雷鸣之时,程颜握住自己的那双手意味着什么。
沉闷的雷声在天边响起,像是命运发出的嘲笑,落地窗上雨痕蜿蜒而下,温岁昶头痛欲裂,脸色苍白如纸。
程朔的电话在此刻响起。
“怎么样,这份礼物还满意吗?哦,其实我本来打算在回国的第一天就寄给你的,但处理公司的事导致耽误了不少时间,你不会生气吧。”酒吧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声和他刺耳的嘲笑声一并传来。
温岁昶攥紧了手机,眼底暗潮汹涌。
程朔斜倚在卡座的沙发上,右手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杯中的威士忌,折射出的深琥珀色的光在他脸上晃动,“可惜这不是视频通话,我看不到你现在的表情……想必应该很精彩吧。还记得吗,那日在宴会上你还看我的笑话,其实你比我好不了多少。”
“程——!”
他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就被程朔打断。
“嘘!不要说话,你现在只需要听我说。”程朔嗤笑着把威士忌杯放下,酒吧迷幻暧昧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显得危险又难以靠近。
“这个秘密我本来打算在我和程颜婚礼那天才告诉你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