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朔的声音裹挟着积压十年的恨意,在这个暴雨将至的夜晚倾泻而下:
“温岁昶,你知道吗,我曾经很嫉妒你,也对你恨之入骨。整整十年,她竟然就这么一直喜欢着你,哪怕你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她原是那么木讷胆小的一个人,她第一次骂我,是因为我嘲笑她给你写匿名信。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生气,脸通红着,嘴唇都在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
她已经那么生气,却还是要告诉我,她要拼命刷题,拼命念书,这样才能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她看你推荐的书单,听你喜欢的音乐,她说她要了解你的精神世界,可是你他妈根本就不认识她啊。
甚至在她离家出走前,她最后还去你的教室看了你一眼。”
喉咙变得干涩,眼眶在发热,温岁昶望向手里的照片,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他仿佛看到了高二的某个课间,十六岁的程颜就站在他教室后排的玻璃窗外,目光穿过喧闹的教室,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身上。
而那时,他正在做什么呢?
程朔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当然没有考上你所在的大学,可是,不妨碍她往你学校跑,她常常在你学校的操场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对了,她还去过你学校的图书馆,有一次,我看到你就坐在她的对面,那么近,她紧张得手都不会摆了,面前那本书再也没翻动过,但你却从来没有抬起头看过她一眼。
可是,离开图书馆时,她竟然满足地笑了,眼睛里又闪烁着光。
我就这么看着她一个人演独角戏,演了十年,而这出独角戏里,我竟成了唯一的观众。无论我说多难听的话挖苦她,她都没有动摇过一秒。
我渐渐也开始恨她,恨她的愚蠢、执着和天真,我以为这出戏会一直这么演下去,但你又出现了。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你不爱她,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和你结了婚,就这么欺骗了自己,一年、两年、三年。
她说和你结婚是‘梦想成真’,我那天才恍然,原来我和她之间只能有一个人实现梦想。”
说到这,程朔自嘲地笑了笑,眼底一片阴翳,“去年体育场羽毛球比赛,她那么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血沿着腿侧往下掉,她疼得五官都皱成一团了,在那一瞬间,她竟还下意识地往观众席你的位置看了过去,温岁昶,你知道你那时候在做什么吗?
你在笑。
你仍旧没有看她,和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多庆幸,她终于不爱你了。”
“温岁昶,像你这样的人就该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
凌晨两点,程颜被天边的一声惊雷吵醒。
她昨夜早早就睡下了,却睡得极不安稳,整个人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漂浮在水面,似乎一翻身就要沉入水底。
难怪醒来时身上冷汗涔涔的,发梢湿漉漉地黏在颈间,黏腻又难受。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集,她不得不起身去关窗户。
去年的七月,她曾在海城出差过一段时间,现下这天气像是南方台风天的前兆,可这里不是海城,也不会有台风“光顾”。
这是极其异常的天气,尤其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
确认窗户关好后,凌晨两点半,她再次尝试入睡。
闭上眼睛前,她仍在庆幸明天是周末,可以不用太早醒来,也不用面对繁重的工作。
盖上被子,程颜刚闭上眼睛,急促的门铃声如同惊雷般在空荡的房子里响起。
一下又一下。
在这安静的雨夜,格外刺耳瘆人。
她最后还是穿上拖鞋,裹上外套,走到可视门铃前看了一眼。
看到门后的那人,程颜明显目光一滞,呼吸加重。
门铃声还在持续,像是如果她不打开门便会一直这么响下去。
手指悬在门把手上,程颜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下一秒,风灌了进来,他的呼吸挟着浓烈的龙舌兰酒气扑在脸上,外面是狂风骤雨,他站在这场混乱的雨幕中央,发丝被雨水打湿,衬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走廊的灯光太昏暗,闪电在他身后划过的瞬间,她终于看清了他湿漉的、望向自己的眼睛。
程颜竟心里一颤。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温岁昶,那是一个每时每刻都维持着得体精英形象的人,出现在财经新闻上的他永远都是西装革履、光鲜亮丽,那双眼睛永远都那么冷静锐利,矜贵自傲地审视一切。他从来不会让自己这么狼狈,更不会流露出像现在这样脆弱、破碎的神情。
“你是不是喝醉了?”程颜轻声问道。
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因,是他应酬喝醉了,混淆了地址,所以代驾把他送来了这里。
温岁昶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凝视着她,浓烈的龙舌兰酒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
“我给杨钊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说完,她低头开始翻找通讯录。
但还没等她找到杨钊的电话,温岁昶就按住了她的手,掌心灼热得吓人。
“我没有喝醉。”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程颜怔怔地抬头,对上他雾气氤氲的眼睛。
“程颜,在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可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什么?”
温岁昶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喉结艰难地滚动,雨水沿着发梢往下滴落,“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瞒着我?为什么在约定好的那天,你没有来?”
他们本来可以拥有截然不同的结局的。
在来的路上,雨点疯狂地砸在车窗上,他止不住地想象,想象另一种可能。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播放。
如果那天她出现在书店会怎么样。
或许,他们会度过很美好的一天。
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的话题,或许他们会在某间咖啡馆一聊就是一整天,直到店铺打烊;又或许他们会在雨天漫无目的地撑伞散着步,走过人行道时,她的手会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一扭过头就看到她泛红的耳尖。
或许,他们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见面,然后在某个暮色正好的傍晚,送她回家时,他忐忑又紧张地牵起她的手。
或许第一次约会,他会带她去看地下乐队的演出,在暴烈的鼓点声中,她踮起脚贴在他耳边说话,他坏笑着,蓄意已久亲上她的脸。
他们的大学离得那么近,或许他们会在学校外租一间小公寓,再养一只可爱的猫,周末,他们会躲在公寓里看电影,电影还没放完,她就靠在他肩膀处睡着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脸。
……
或许,在大学毕业典礼那天,他就会等不及向她求婚,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下,他为她戴上戒指。
他们本来可以那么幸福的。
为什么这一切,在她已经爱上另一个人后,他才知晓。
原来十八岁落在他身上的那场雨,从来没有停过。
“你在说什么?什么约定?”
窗外狂风肆虐,暴雨如注,程颜大脑还没转过弯来,疑惑皱着眉,她仍以为他是喝醉了在胡言乱语。
直到黑暗中,温岁昶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高二那年,某次竞赛结束后,就在这样的一个雨天,我收到过一封邮件。”
此刻天边有雷声炸开,程颜身体一僵,脸色变了变。
“程颜,”温岁昶朝她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她手背,声音沙哑,“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话音刚落,温岁昶那双潮湿的眼睛就染上了雾气。
第58章
◎《瞬》◎
这个夜晚被雨水浸透,整座城市似乎都泡在了这场雨里,连回忆都变得湿漉泥泞。
程颜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温岁昶,眼底情绪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点了点头。
“是我。”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消散,温岁昶就俯身抱住了她。
他抱得那么紧,她甚至能感受到她胸膛剧烈的起伏,还有那急促沉重的心跳,他发梢的水珠沿着脸颊滴落进她的睡衣,冰冷的触感让她的身体一阵战栗。
“那在新西兰的第一天,你为什么装不知道?”说话时,他尾音微微发颤,像是感到委屈不解,“你在看我的笑话吗?”
“……我没有。”
程颜想要挣脱他,可他抱得越紧,被雨水打湿的脸贴在她颈侧。
“那天我一直在等你,直到晚上书店打烊。
在那几个小时里,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想,你是不是给很多人的邮箱都发了同样的消息,可我又觉得,如果你真的要从里面选最好、最容易被骗的,那为什么不是我?还能有谁比我更好?”
即便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如今听他说起那段回忆,程颜胸口仍然堵得难受。
“温岁昶,其实那天,我去了。”她的声音飘在雨里,听不真切。
时间就此凝滞,温岁昶渐渐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甚至在出门前,我还认真打扮了自己。”
那是那段时间除了高考以外,她唯一重视的事。
她问那时已经上了大学的邹沁葶借了整套的化妆品,坐在化妆桌前笨拙地摆弄那高低不一的瓶瓶罐罐,又在脸上涂抹着各式各样说不出名字的化妆品。
走下楼时,程朔就靠在转角的栏杆处,抱着手臂,审视地看着她。
程颜被他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脸颊止不住地发烫。
以为他要挖苦自己,她下楼梯的速度也快了些。
没想到经过时,程朔竟开口提醒她:“外面下雨了,记得带伞。”
程颜一愣,脚步顿了顿。
程朔垂眸看了眼手表:“放心,今天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等你的……坏消息。”
最后三个字,他落下了重音,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和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