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程颜的丈夫就是个摆设,无论刮风下雨打雷都不会出现的主儿,简直就是丧偶式婚姻。
不幸的婚姻带给人的创伤实在太大了,所以,程颜每次听到别人提起她丈夫,脸色都不太对劲。
生怕气氛变得尴尬,张深正要把话题岔开,却听到程颜开了口。
她温声应道:“好,我给他打个电话。”
张深诧异地看向程颜,下一秒又愣了愣,因为他竟然看到程颜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原本疲惫的眼睛忽然有了神采。
她一定是想到了一个让她感到幸福的人。
庞斯慧也怔住,开起玩笑:“哎,我突然就不急着走了,同事这么久,还真没见过你对象呢……我开玩笑的,你继续打电话,不用管我。”
被众人灼灼的目光注视着,程颜耳朵有点热,正要拨通周叙珩的电话,走在前面的张深突然一个急刹,声音陡然拔高:
“温总?您怎么在这?”
程颜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黑色的长柄雨伞缓缓抬起,水珠顺着伞骨滚落,伞下渐渐显露出一张英俊的、让人过目难忘的脸,雨幕中,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格外迷人,眼尾微微上扬,此时,他的目光正越过张深,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下班了?”
温岁昶朝她走过来,语气难掩亲昵。
这下,连隔壁部门正在等车的同事也好奇地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程颜,这,你和温总——”
目光在程颜和温总之间打转,庞斯慧诧异得话都说不完整,她记得程颜提过她丈夫确实是在智驭工作,难道就是……
但想到这,她又觉得不可能,如果是这样,程颜又怎么会屈居在这里当一个编辑。
空气变得灼热,程颜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的链条,客套又疏离地回道:“温总,工作上的事你联系市场部就行,智驭的稿件已经有其他同事负责了。”
她本以为她说了那么狠心的话后,他不会再出现了。
没想到才过了两日,他就出现在这里。
曾经她是那么期待他的出现,虽然她不是一个喜欢攀比的人,但听到同事幸福地炫耀自己丈夫的时候,她也很想附和地说上一两句,她也很想在某个下雨天,他来接她下班时,被别人羡慕地看着。
但现在,她竟觉得如芒在背。
温岁昶的心在一寸一寸往下沉。
因为,程颜正在戒备且疏离地看着自己,又警惕地观察周围同事的反应。
她像是不想和自己扯上任何联系。
一个小时前,窗外雨声响起,他突兀地结束了正在进行的会议,从郊外驱车赶了过来。
一路上,他不去想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在做一件三年前就该做的事。
那张空白的答卷,他会自己慢慢填上答案。
雨声嘈杂,张深渐渐缓过神来,热心地替程颜说话:“温总,程颜这周工作确实排满了,智驭的稿件好像是由石鑫负责的,要不我给您联系一下?我刚看他还在工位上。”
温岁昶的眼神仍旧没有从程颜身上移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只是模糊的背景,她仍旧低着头,不愿意看他。
“那程小姐什么时候有时间?下个月在云城有一个智能汽车前瞻大会,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希望能做个专门的报道。”
难以想象温总竟然为了这点事专门找过来,张深都觉得受宠若惊。
“上次温总就说特别欣赏你的作品,你写完旅游消费那篇稿之后应该就有时间了吧?”
程颜仍旧沉默,事实上她不想和温岁昶再扯上任何关系,哪怕只是工作上的交流。
还没等她开口拒绝,身后忽然传来男人温柔的嗓音——
“等我很久了?”
顾思思怔怔地看着这个朝她们走过来的男人,一时屏住了呼吸。
他撑伞从倾盆大雨中走来,修长的身影温润得像一幅水墨画,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周围路人行色匆匆、雨中躲避,他却从容不迫地缓步走来。
他是来找谁的?
哪个姐妹这么有福气?
正疑惑,就看到那人站在程颜面前,修长的手指自然地拂过程颜脸侧沾了雨丝的碎发。
“路上有点堵车,我应该早些出门的。”
瞳孔因惊喜而微微扩大,程颜望向手机屏幕上还没拨打出去的电话,心跳漏了一拍。
他竟然就这样出现了,在她最希望他出现的时候。
“你就是程颜的老公吧?”庞斯慧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周叙珩稍稍怔愣,视线掠过温岁昶铁青的脸色,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眉眼弯了弯,点头。
“嗯,他经常和你们提起我吗?”
庞斯慧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众人面面相觑。
周叙珩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促狭:“看来以前我做得不够好,她都没有在你们面前夸赞过我。”
话音刚落,温岁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皮肤呈现出可怖的青灰色,呼吸间有了铁锈味。
程颜紧张地拽了下周叙珩的袖口,但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对了,程颜,你不是说你丈夫是在智驭工作的吗,”张深猛然想起这茬,“温总正好也在这,这也太巧了。”
而且看程颜丈夫的穿着和开的车,不是高管就是部门经理。
难怪智驭每年都往他们杂志社投那么多广告。
“确实很巧,不过今天还有事,”周叙珩无意多做交谈,垂眸看向腕表,“我和我太太可能要先走了。”
——太太。
温岁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竟然当着他的面,这样称呼程颜。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称呼。
程颜竟也没有反驳,他看到她泛红的耳尖,还有两人握紧的手。
难道她真的想过要和这个人结婚吗?
想到这,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顷刻间凝结成冰,寒意顺着脊柱往上爬。
她要为他穿上婚纱吗?
视线变得模糊,温岁昶的眼前突然浮现出程颜穿婚纱的模样——雪白的头纱下,她露出他曾见过的、最甜美的笑容,在所有人祝福的目光下,一步步走向另一个男人。
这个想象让他的胃部开始绞痛。
这边,程颜刚走远,同事间就忍不住小声讨论起来:
“你看程颜一看到她老公,眼睛里都有光了。”
“别说程颜,我看到他,我眼睛里都有光。”
“实在想不明白。”
“嗯?”
“想不明白有这么帅的老公,她是怎么忍得住不秀恩爱的?程颜也太藏得住事了吧。”
……
张深瞧见温总还没走,这下只能硬着头皮过去承认错误。
他还记得上回在咖啡厅他可是说了整整一个小时程颜丈夫的坏话,现在想想,他都觉得尴尬。
说严重点,这和造谣没有区别了。
“对不起,温总,我上回那话全是乱说的。”
温岁昶抬眼看他。
“程颜和她丈夫一看就十分恩爱,是我添油加醋弯曲事实了,您别放在心上——”
话还没说完,温总就打断了他。
他问:“程颜以前真的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丈夫吗?”
张深被他此刻的眼神震住,那是一种带有强烈渴望的眼神,他似乎在急切地需要得到他确定的答案。
可是,他只能摇头。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张深仍是摇头:“没有。”
温岁昶眼底的光尽数黯淡,只剩下灰蒙蒙的雾。
张深绞尽脑汁回想,也只能想起一件非常微小的事。
“我唯一能想起的是我刚入职那年,程颜请教过办公室一位同事山药玉米排骨汤的做法,好像是问她炖多久比较合适。
那同事就打趣她,是不是想煮给对象喝。
程颜有点害羞,脸红地点了点头。
后来,就再也没听她提起过了。”
山药玉米排骨汤。
温岁昶瞳孔颤了颤,时隔这么久,他竟记起了那些细节。
记得那白色的保温盒,记得她站在自己面前紧张的神情,记得他生疏的、公式化的语气。
那保温盒里的玉米排骨汤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好像……倒掉了。
那天他忘了喝,所以次日杨钊帮他全都倒掉了。
那是他和程颜结婚的第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