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及X镇情况,柴拓苦着脸摇头:“不大好处理,估计需要您亲自去。”
邵衡倏地将叉子伸向沙拉,挖了一小团紫甘蓝咽下,道:“日程表改下,周五过去,你留在公司。”
柴拓说好,心里有数。
那必定就是严襄陪着了。
他呵呵笑:“严秘书细心又上道,留她真留对了。”
邵衡拿纸巾擦了擦唇,微微眯眼:“全是小聪明。”
偏偏他挺吃这套。
*
周五,天气阴沉。
一行四人,司机,邵衡与两个秘书,严襄和葛明俊,上路往X镇去。
这次去明面上是视察器械生产车间,实则是确认规模,X镇生产基地只出不进的经营模式实在太蹊跷。
商务车上,邵衡手指不停,大概是在敲企划书一类,一边写一边叫葛明俊将X镇工厂的情况汇报给他。
严襄也没闲着,柴拓正远程指挥她用另台电脑加入会议,过会儿邵衡要和外资合作方开会。
他好心提醒:“会议结束邵总肯定要问你的,你要是英语不好,记得拿纸笔记录。不要用录音,邵总会不高兴。”
果然,邵衡处理了那边就接过她手上的电脑,点开会议,双手交握着等待其余人入席。
严襄拿着纸和笔,全神贯注,严阵以待。
邵衡瞄她一眼,鼻间一声嗤:“紧张什么。”
他幽幽道:“问了答不上来,回家就是。”
严襄还好,葛明俊已经狠狠咽了口口水。
他目光又落在男秘书身上,带点儿嫌弃。
严襄不是最好,但总有人跟她对比,便显得还不错。
会议开始,邵衡嗓音低沉,一口英式发音,伦敦腔调十足。
严襄用笔不停,眉心紧蹙。
此刻,只能庆幸自己当全职主妇那三年并未完全躺平,每日听英文广播当助眠,好歹能听懂。
待对面说话时,下笔有了空暇,她便想到邵衡的身份。
空降领导,又满身矜贵,人看起来也很高傲。
公司里有传言说他是来环宇积累经验,其实本人身份是某市值百亿企业的太子爷。
太子爷啊,难怪脾气有点臭。
她这里还算轻松,葛明俊就不同了,他是被柴拓招来应酬,酒量不错,英语只能算过得去。
会议结束,邵衡开口便是英文发问,脸对向葛明俊那头,显然是问他。
小伙子冷汗直冒,求助般的望向严襄,她便顿了顿,找到本子上记录的,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英语。
车内霎时便静了。
今天降温,路上司机还隐约咳嗽两声,这会儿一点声响也没有。
真是苍天,他给领导开车这么多年,没见有人这样说英语的。
邵衡面无表情,转头看向他们俩。
他刚刚是一时没切换过来语言,也是想试试这俩人的水平。
不试不知道,一试简直贻笑大方。
他道:“没用。”
两个人都是,分程度轻重而已。
葛明俊脸红又无地自容,严襄倒仍正襟危坐,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她自觉确实如此,虽然能听懂,但口语实在不行。
再说本来就只想泡个茶混日子,谁知道半途竟当上了真材实料的秘书。
邵衡看她这样柔,骂了也激不起一点性子来,瞅她一眼,又回了头。
严襄本以为这茬过了,哪想几分钟后,他又问,严襄只好再度把自己见不得人的口语水平搬上台面。
一开头心里还打鼓,现在倒是还好。
邵衡大概是闲的,还有空去纠错她的英语发音:“equipment,不是equaipment。”
男人嗓音极富磁性,如同男播音员,咬字清晰。
严襄唇瓣喏喏,终于被他惹得丢了那么点温柔的从容,颊上微红,声音低低地跟着他读了一遍。
邵衡转头瞧她,见她脸也压低着,颈脖与面颊的交界处一片绯红,看上去是真不好意思了,便不再逗了。
正巧工厂也马上要到,无需再打发时间。
只是这两人还是得提点提点:“回去报个培训班,线上线下都行,公司报销。”
葛明俊眸子里迸发喜意。
老板肯让员工学东西,代表自己还有上升空间,多好。
严襄却蹙着眉——白天上班,晚上她还得陪小满,真没那个空。
然而邵衡下一句又来了:“公司花了钱,要验收成果的。雅思考六点五,要不然工资抵学费。”
葛明俊脸上的笑变成了苦味。
严襄同样麻木。
邵衡悠悠收回目光。
车门打开,工厂负责人夏云松已经候着,中气十足地喊人:“邵总好!”
生意场上的事,应酬多是避免不了。
到场已将近十二点钟,午饭时间,他不提工厂,将一行人径直带往酒楼。
两瓶茅台拿出来,夏云松豪爽道:“邵总,您头一次来这儿,咱好好喝一杯!以后还得仰仗您!”
人家话说得好听,也摆明了要尽地主之谊,邵衡便没拒绝。
再接下来,夏云松不断敬酒,即便有葛明俊在前面挡着,邵衡也被灌下了不少。
他手撑在桌上扶着额头,仿似有些醉了。
夏云松有些得意:“邵总,这两瓶好酒可是我的珍藏……”
他面目通红,大着舌头说一堆跟工厂没关联的事,说得邵衡心底戾气骤起。
生产端是重中之重,自己给他面子,不直接派人换掉,正是担心他有藏私的地方。
忍了一中午,眼看就要两点,还在拖时间,邵衡横眉冷对,正要发火,视线外忽然伸进一只白皙的手。
是严襄。
她也陪了两杯,面上染了薄红。
邵衡瞥了眼她递过来的杯子,水液澄黄,这当口,还记着让他喝茶呢。
他喉咙被白酒辣得难受,却不想喝这小镇酒楼里用茶叶渣滓泡出来的陈茶,轻轻摇头。
“放那吧。”
他喝得有些多了,声音便也是沙哑的。
严襄递杯子的手离他薄唇很近,他张口两个字,气息喷到她腕上,让她往回缩了缩。
她轻声细语:“我带了茶叶来,刚刚找服务员要了茶壶和开水重泡的。”
邵衡撩起眼皮,微眯着看向她。
他身边一向只有一个柴拓,男助理,再细心能细心到哪儿去。
这些日子以来,严襄的细致程度有目共睹,但同时让他怀疑,是不是柴拓对他这个老板太不上心,否则,为什么严襄能想到的,他想不到?
她这样说了,邵衡便接到手中。
指尖相触,邵衡眼睛望过去,见她一点儿羞赧也没有,只是静静松手。
他心里有些波动,抿下一口,果然和公司里的茶味一致。
邵衡毕竟坐在高位,但凡有一点儿风吹草动,瞒不过桌上其余人。
夏云松笑眯眯开口:“还是邵总幸福,有个美女秘书忙前忙后关心身体。”
应酬中,男老板女秘书被揶揄是极常见的。
严襄笑容不变,看向邵衡,他性子傲,大概最厌恶这样的桃色传闻。
他果然眉眼深蹙:“秘书不干活,我请她来吃白饭?”
明面上是讲严襄,但被点的却是这一桌人。
几个男人相视一笑的表情僵住,而邵衡已经站起来,道:“行了,酒也陪各位喝过了,该放我去看看工厂了吧?”
这话说得有几分自贬,吓得夏云松也跟着起来,连连道:“您这儿说得哪里的话。”
他们是真的下了狠劲儿灌酒,葛明俊来环宇,第一次应酬就被灌得烂醉,严襄便开了钟点房让他休息。
余下便只有他们和司机三人。
整个厂区占地几百亩,地方大,坐的是车间观光车。
途中,几个领导指着医疗器械说些什么,严襄只坐在后排,时不时打开手机看眼时间。
已经四点,如果五点结束,指不定还要留在这儿吃一顿晚餐,那岂不是半夜才到家?
她咬着唇,给曲静言发去消息,拜托她今晚多留一会儿小满。
走到半路,天空又稀稀落落地下起雨来,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毕竟是观光车,挡雨功能有限,夏云松提议:“不如在这歇一晚?我去定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