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出手机, 打开邮箱,点开上方一个置顶的对话。
最近一封邮件停在七月, 是颜汐发来的回复, 夸赞她分享的几张照片——夏日的挪威森林景色一绝。墨绿冷杉浸在薄雾里, 苔藓覆满岩石, 林间漏下的细碎阳光, 在溪流上跳成一片碎金。颜汐收到后,在邮件里回复:【像走进了北欧神话,寂静得能听见树生长的声音。】
收到那条【祝你有美好的生活】之后,笛袖便开始和颜汐恢复了联系。
只是线上的交流频率很低,颜汐不一定每次都回,偶尔隔一星期半个月才应一次;笛袖发的也不多,她本就不是滔滔不绝的人, 沟通断断续续,但好在不再杳无音信。
重新联系上不久,颜汐告诉她,自己现在新泽西州定居。父母在当地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 她则在那边一所大学读政治学,没有和父母同住,一个人独居学校附近的studio。【大学在郊区,是个小镇,交通不太方便。】颜汐写道,【不过很适合读书。】
她也简单提了这几年的近况:高中毕业后谈过两次恋爱,半年前才经历分手。最近接触到一个挺有意思的白人男孩,是个白人男孩,也许不久后有恋爱的打算。
她的生活平淡而温馨。
笛袖没有贸然提见面的事,也没有要求建立更私密的联系方式,比如Instagram或Facebook。颜汐似乎也有此意,她不主动提,笛袖也理解。
两个多年未见的朋友,隔着广袤的太平洋关心对方的生活,知心的话却说的很少,显得客气又生疏。
但笛袖不敢奢求更多。
出国之后,她们聊天的频率反而密切起来。笛袖在外没有家人,更依赖和颜汐的交谈;颜汐也从原来的间隔回复,变成每条都回。
她们每个星期都互发邮件,聊学业、聊天气、聊超市里新发现的亚洲食材。颜汐时常自驾游,会拍下沿途的风景——秋日的枫林、小镇的周末市集、校园里的橄榄球比赛等等。照片里偶尔会出现她的背影,或是一角衣袂。
回到国内,身边重新被熟悉的人与事包围,笛袖一时间竟忘了,和颜汐继续互发讯息。
她想了想,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我下周到波士顿,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见面吗?】
笛袖满含期待,按下了发送键。
新的求学生涯即将开始,如今她马上要再次离开,和两年半前境遇却大不相同。那时身心俱疲,而真正走过低谷之后,她才看清自己所拥有的弥足珍贵。
亲情、友情,爱情……曾经或许都分崩离析过,但现在,又重新握在了手中。
可以说,她的人生已经接近圆满。
而距离完美所缺的最后那一角——
很快也会补上。
……
三日后,笛袖回到南浦。
叶父和邓雯都在家,盛致却不见人影。邓雯说他结束夏令营后,隔周便和几个同学约了去海边爬山和烧烤,要过两天才回来。
不过这顿饭局,盛致来不来都不碍事,笛袖却是不能缺席的。林家发来邀请,请叶父一家中午到酒楼小聚。此前,林母还特意单独私聊笛袖,问她能不能来。
笛袖一听这场饭局的用意,自是立刻应下。
林母年过五十五,今夏正式退休。她在电视台工作了一辈子,退休时也退得体面,单位上下都送来祝福。林父为了给妻子好好庆祝,特意请来笛袖一家,单独开一桌私宴。两家关起门来说话,亲近又自在。
今日林母是主角,理应坐在主位。笛袖一进门,文老师便扬起温柔笑意,朝她招手:“哲哲,来,坐伯母旁边。”
笛袖先是推辞,毕竟按道理,她作为小辈,应该坐在最末位。
“这儿没外人,不讲那些虚礼。”林母拍了拍身旁的坐垫,眼神慈爱而坚持。叶父也在一旁笑着点头:“听你林伯母的吧。”
盛情难却,笛袖最后还是乖乖在林母身侧落座。
文老师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拍抚着她的手背,仔细端详她的脸:“才一段时间没见,哲哲气色更好了。这次回去陪妈妈,是不是特别开心?”
笛袖点头,抿唇笑了笑:“嗯。妈妈也很高兴。”
“果然呐,还是生女儿最贴心。”文老师微有感慨。
这话里带着过来人的叹息。她算是亲眼见证了隔壁一家二十多年来,怎么走到今天这一局面,好比此刻叶父身边坐着的是邓雯,和睦,却也留有缺憾。
时势推着人往前走,将来又会如何,谁说得准呢。
笛袖察觉她片刻的失神,轻声将话题带开:“伯母,恭喜您退休,往后不用赶早间新闻,也不用熬夜录节目,终于能好好歇歇,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了。”
文老师回过神,眼角笑纹更深:“是啊,盼这天盼了好久。以前总想着,退休了要去学国画,现在真到了这天,反倒有点空落落的。”
她说着,又握紧笛袖的手,“不过以后时间多了,你常来家里吃饭,伯母给你煲汤,做黄油蟹。”
“一定。”笛袖应得认真,“您做的螃蟹,我在外面天天惦记这味道。”
“馋猫。”文老师轻点她鼻尖,笑意盈满眼眶,“那说好了,明天就来,我给你做一大桌螃蟹,看你能吃下多少。”
闲聊过几句,文老师不能冷落客人,又转头和邓雯寒暄起来,话题自然转到医疗健康和退休规划。
斜对面,林父正与叶父聊着。他最近刚帮一位客户做了资产重组顾问,正说到国内外利率差异对长期投资的影响,“……所以别看现在那边加息,长远看配置一些优质海外资产还是有必要的……”叶父虽非金融领域,但作为主任医生,逻辑清晰,听得频频点头。
待菜上齐后,文老师却不急着动筷。
她环顾在座的丈夫、老友,温声开口:“其实今天这顿饭,还有件喜事想和大家分享。”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林父笑道:“终于来了。”
下一秒,林有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淡紫鸢尾与白色百合搭配的花束。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身上带着一身夏末暖燥的热气,与满室清凉蓦然交融。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聚拢在他身上。
“抱歉,路上有点堵。”林有文简短交代一句。
林母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林父站起身,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什么。
最重要的客人这才走进来,关上门。他先将花束送到母亲面前,俯身在她颊边轻轻一吻:“妈,退休快乐。祝您每天都像此刻,幸福安康、开心如意。”
文老师接过花,眼眶倏然泛红:“谢谢儿子。有你的祝福,妈妈每天都会开心。”
在父母慈爱的注视中,林有文起身拥抱了父亲。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叶父身上,“叶叔叔,好久不见。您身体都还好吗?”
“诶,好,现在指标都正常了。”叶父呵呵笑道,左右看了眼,很是捧场地张开双臂:“要不……我也抱一个?”
林父在一旁应和:“应该的!”
久未相见,叶父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林有文敬重他一如自己的父亲。叶父见到他亦是惊喜,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感慨:“瘦了。”
分开后,林有文将目光投向叶父身旁的温婉女性,也是他第一次见面:“邓阿姨,您好。”
邓雯含笑颔首。交情不深,点头致意这般得体便好。
终于,林有文走到了笛袖面前。
从他进门那刻起,笛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
是真的瘦了。线条更利落,衬得眉眼愈发清晰。那双眼依然明澈清亮,光彩却更过于从前。少年时的神采奕奕,到饱经磨砺,沉淀出温润匀致的光,像藏拙于贝肉,终被岁月打磨成一颗沧海明珠。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脸上神情隐约有了触动,是专注的、柔和的,经年不变。
笛袖起身,落入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怀抱。他的手臂沉稳有力,怀抱温暖而结实,收紧的刹那,带着久别重逢的全部重量。
这个拥抱并未持续太久,他适时松开,低头看她时,深邃眼神仿佛要望进她眼底。任何言语都显得仓促,笛袖百感交集,最终发自内心地,弯起嘴角。
“欢迎回来。”她笑着对他说。
“好久不见。”林有文低声。
林家夫妻的感动似乎过于充沛了。林母别过脸,擦拭眼角的泪,林父虽然平静些,眼圈却也微微泛红,浮着薄薄的一层水光。
这时,他们终于在席间宣布那件“喜事”:
林有文回来了。
从此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第111章 {title
笛袖闻言一怔。
下意识看向林有文, 他……结束了驻外记者的工作?
那个曾经让他不惜与所有人对抗,执意奔赴,充满危险与未知的职业, 真的画上了句号?
林有文适时侧过脸, 他显然读懂了她脸上藏不住的讶然,嘴角很淡地向上牵了一下,“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一切都结束了。”
“处理完最后的工作交接, 我会留在国内。”
笛袖一时无言。
许多早已沉入深海的记忆碎片, 因他这句话,又被悄然翻搅起来。
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阳光穿过书房的玻璃,钢琴键上间隔出错落的黑白剪影, 音符倾泻, 朦胧光晕描摹少年专注弹奏曲谱的侧影, 一切心动始于刹那。
那时她以为, 他会一直走在与音乐相伴的路上。
之后, 数年光阴被酸涩的心意填满,继而,转化为彻夜不眠的担忧,直至最终,无力挽回的放手。
可笛袖从没想到,这一切的终结,会是在一个如此平淡的午间, 被他如此轻易地说出。
她曾让林有文别告诉她回程时间,他真的不说。这次见面,是意外之喜。
他结束漂泊,归航靠岸。
即将远行的, 却换成了她。
缘分实在妙不可言,它让失散的人重逢,却又总是精心安排在最难以言说的时刻。
温情是真,为他平安归来、一家团圆由衷高兴;伤感也是真,为那段彻底逝去的爱慕,或许本可以不同的另一种可能。
“是什么,改变了你?”她轻声问。
像是出自关怀,又像是给多年前那个无法阻止他的自己,一个迟来的答复。
“没有什么改变了我。”
林有文隐约似笑了下。
“每个阶段都有应尽的责任,”他答得简单,却又足够意味深长,“我给自己九年自由,现在是时候兑现了。”
这番话,他三年半前曾在江宁机场和她说过。
他一直都没有变。
说到做到,三年半前他离开,许诺会在约定期限回来。他真的做到了,笛袖千般心绪翻涌,最终以释然的欣喜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