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她能确认,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完全自愿,而非被迫。
原先林母坐主位,左手边是林父,笛袖坐在她右手边,邓雯挨着笛袖,叶父则与林父相邻。林有文进来后,林母吩咐服务员在笛袖的下手添了一个位。
这个座次的安排,细品之下有些意思,自家儿子还排在了笛袖后面。
饭毕,服务员撤去杯盘,换上清茶与果切。文老师兴致很高,提议一起合影留念。
“难得人齐,拍几张,留个纪念。”她笑着张罗。
摄影师是酒楼常备的,很快就位。先是全员合影,包间一侧布置会客区,四位长辈坐在沙发中央,笛袖和林有文则站在沙发后,各自站在自家长辈中间。
拍了几张后,林家三口又单独合影全家福。林父林母端坐,林有文站在父母身后,手搭着双亲的肩。
镜头定格时,画面温馨圆满。
本该到此结束。文老师却笑吟吟地对笛袖道:“哲哲,你也来,站我跟你林伯伯后面,我们一起拍一张。”
这……
笛袖有些踌躇。
全家福,她去算怎么回事……
叶父乐呵呵地打了个圆场:“今天你林伯母高兴要紧,去吧,大大方方合个影。”他转向林家夫妻,半开玩笑,“待会儿也把有文‘借’我们家,一起拍两张,有来有往嘛。”
邓雯在一旁哑然失笑。林家夫妻自然连声说好,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笛袖走到林母身后站定,文老师亲昵地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肩上。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笛袖不小心被灯闪了下,微微偏头,无意间瞥到身旁的林有文。
他正注视着镜头,侧脸线条清晰,就在他耳后,靠近发际线的位置,一道深长的疤痕横贯整个耳后区域,缝合裂纹交错,大约五六厘米。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细看。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林有文很快转过头来,那道疤痕隐入发间阴影,险些让她以为是错觉。
合影结束,众人散开。林有文操作着相机,查看里面的照片,笛袖等他和摄影师沟通完,“晚点把底片都传给我吧。”她顿了下,补充道:“全部。”
“好。”他应下。
“耳后那道伤,是怎么来的?”她没忍住问。
“一次经过战后布防区,有颗遗留的地雷没拆除干净,意外爆炸,被弹出的碎片划伤。”
林有文将相机归还摄影师,回头看向她,“已经痊愈了,没什么大碍。”他淡道,“别担心。”
听他这么说,她轻轻点了点头。
吃过饭,笛袖跟着叶父和邓雯告辞回家。包间内只剩下林家人,文老师望着儿子,终究没忍住,叹了口气:“这又是何苦呢,要是当年听我们的劝,怎么会落得——”
话至一半。
她声音微哽,已说不下去。
林有文看似安然无恙,可林母看过检查报告,那场爆炸绝不止留下一道疤痕,右耳不可逆受损,听力功能严重影响,接近失聪。
身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旧伤更不必提。
他已经不适合留在危险的前线,这才是退下来的最直接,也是最残酷的原因。
林有文看着母亲潸然欲泪的模样,心绪微沉。
“我回到您和爸身边,是为了让你们开怀。”
他低声劝慰:“事已至此,我们往好的一面看。”
文老师眼底又有湿意,忍不住问:“儿子,有些缘分错过就不会再有了。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林父沉默,作为父母,何尝看不出儿子的心思。文老师今日几番周折,无非也是存着一丝渺茫的希冀,她是打心底喜欢哲哲。
后悔?
林有文轻摇头,坦言:“如果重来一次,我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选择了那条少有人走、布满荆棘的路,看见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风景,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遗憾固然存在,但他对自己走过的每一步,都无愧无悔。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
·
笛袖刚要坐进车里,顾泽临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他仿佛亲临现场般算好了散席的钟点,时间掐得精准,分秒不差。笛袖瞥见来电显示,眉梢微挑,倒不是因为意外。
她关上车门,示意爸爸和邓阿姨先走,转身走到路边木棉树的荫蔽下,才按下接听键。
“结束了?”
“嗯。”
“什么酒席,要吃这么久。”顾泽临的声音有点吃味。
笛袖此番回到南浦,顾泽临自然知情,得知是为了林母庆祝退休,举办了这次宴席,他的话语和语气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反对,他当然想。
可是在笛袖这里,他的反对通常不能奏效。
笛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顾泽临不好明着表达介意,但字里行间,都是明晃晃“求安慰”的意思。
偏她这会儿还不顺着他的意,反问道:“哦?我不是提前告诉过你了么。”
“退休而已,需要弄这么大排场?”顾泽临轻嗤一声,那点憋着的情绪快藏不住,“为什么别人家的事,你们全家都得去?是不是往后逢年过节、生日寿辰,都得这么‘全家上阵’?”
他刻意咬重了“全家”二字,酸意几乎要漫过无线电波,“关系有必要好到这种程度?”
“你觉得呢。”她把问题轻飘飘地抛回去。
“……”
顾泽临不想回答。
笛袖又说:“不止是今年,明年、后年,以后有机会我都会去。林家等同我半个家人,我和他们划不开界限。”
顾泽临在那头沉默。
呼吸声略重了些,是有点气着了,又强忍着不发作。
笛袖继续道:“你要是不愿意看到这样,我只好自己来。但如果你愿意……下次我们一起,给你选。”说到后面,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明确的邀请与让步。
顾泽临一怔,几秒的空白后,回味出这话里的意思,他又惊又喜,好半天才道:“真的?”
“你愿意让我一起?!”
笛袖没提这次林有文也在,免得顾泽临又吃起飞醋,太难哄。
她忍笑,“所以,你怎么选?”
“一起!我现在就想要和你一起。”他迫不及待地喊道。
顾泽临说完,竟马不停蹄直接从江宁赶到了南浦。笛袖也是这时才知道,打电话时,他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
也就是说,无论她方才回答什么,顾泽临这趟都非来不可。
凡事涉及林家,他便如临大敌。
他一下飞机便发来消息:【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你。】
笛袖却回:【你不该最清楚我在哪吗。】
言下之意,她的行踪他了如指掌,还用得着问么。
她再次回到了那片海边。
海边的灯塔被重新修葺过,红白分明,颜色崭新。
旁边的石子路扩建成蜿蜒的木质栈道,沿岸修筑长廊,不远处还有一块凸出公路的露天观景台,面朝大海安置了一排长椅。
这会儿将近日落,海面起伏波光粼粼,水天一色,像一幅色彩明净的油画。
观景的行人渐而多起来,顾泽临却在稠密人群中,很快锁定了她。
笛袖少见地穿了身轻简装束。红色v领挂脖背心,搭条深蓝牛仔长裤,配色经典复古,无肩袖上衣露出一对胳膊极白,人高挑,怎么穿都显得修长漂亮。
她坐在长椅上,隔着护栏眺望海景。
顾泽临快步走近,海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微乱。
笛袖手肘撑在栏杆上,托半张脸,侧过头来看他,“果然找过来了啊。”
顾泽临意有所指,“这不是靠你‘指引’的么。”
笛袖笑了笑,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手机,是三年前的旧款,往他怀里轻轻一塞。
“过去这么久,可你一点都没长进,”她慢悠悠调侃,声音混在海风里,“还是只会用定位这种旧办法。”
顾泽临接过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开机状态。
……
何鄢生日会前,与顾箐见面后,笛袖便打开了这部旧手机。
它里面装着定位系统。所以那晚在私人酒窖出来,见到顾泽临时,她第一反应是惊讶于他竟能如此迅速地找到自己。
那是怎样的时刻关注,才不会错漏她的每一个举动?
可顾箐将她引来酒窖的借口,又让她不得不生出另一个猜测。
直到凌晨,他们不约而同出现在新家——那个顾泽临两年多未踏足过的房子门口,意外相遇。那一刻,她终于确信,顾泽临已经查探到她的动向。
这个动向,是如此及时,如此精准。
除了掌握定位,没有第二种解释。
他们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也正是在那晚,顾泽临不再掩饰,主动提出重新开始的请求。
之后,随着一步步接触、试探,最终和好如初。
……
“是你先给我的暗示。”顾泽临说着,嘴角扬起笑意,那一刻由衷感到被救赎——生日会笛袖愤然离去,他在黯然过后竟看到了转机,“我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它一出现,我怎么可能错过。”
“装着定位,像个无形的锁链,以前我会觉得,这是不信任,是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