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院长脸色这才好看些。
看到身前男女并肩而立,两人亲密地牵着手,笛袖跟着林有文轻轻喊声老师,语气说不出的乖巧。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什么关系,陈院长欣慰点点头,打量一会儿面容,说:“小姑娘真不错呀,长得水灵灵的。今天回来了,还知道把人带来让我瞧下,终于懂事了。”
后半句是对林有文说的,语气有着指责意味。
上月回母校探望,是林有文时隔多年再次和导师唔面。大二转专业后,即使还在一个学校,陈院长却不愿再见他,心里存着气。
一对师生意见产生分歧,直到过了好些年,陈教授才勉强释怀。
“谈了对象好啊,既然有了中意的人,就要好好对人家,别成天想着往外跑。”陈教授心平气和地劝导,“有几个人承受得了爱人去那么危险的地区,休假结束后,就找个由头把工作调回国内吧。”
林有文没接话。
他关心起恩师身体,“您身体还好么?”
“唉,老毛病了。”陈院长摆了摆手,“关节越来越不灵活,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明年我到了退休年龄,不在学校教书,再撑撑就过去了。”
陈院长反应一点不迟钝,“你先不要打岔,听老师的一句话。”
“等到了一定年纪,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理想都比不上现实重要。”院长伸出手指遥指一下舞台,“这两年我也想开了,你放弃音乐去当新闻记者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你妈妈在电视台有的是人脉,什么类型的记者不都由着你挑?本本分分地不好么,非要去当什么驻外。”
“这份职业是光荣,背负着国家使命,但你也该想想自己的父母亲人,”老教授长叹口气,“他们一直反对你的做法,为人子女,不能太过自私。”
林有文手插在裤兜,安静听着,脸色平静无波。
他的目光落在陈灏坤所指聚光灯下的宏阔舞台,寸厘不移。
似乎在那片空地之上,看见几年前新生入学首次在礼堂弹奏钢琴的自己。
耳边蓦然响起那天从院长办公室离开后,孟若对他说的那番话——
“以你的音乐天赋,真是可惜了。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应该懂得我们走艺术这条道,才能比努力何止重要千百倍,没有天赋再多汗水也不值一提。”
“陈导是严师,严师出高徒,他教过这么多届的学生,没有哪个不怕他畏他,我自认识院长以来,觉得他为人严厉,不苟言笑,嘴里几乎没有过夸赞学生的话。”孟若神情复杂,“可你不一样,他有多欣赏、喜爱你,学院的教授、讲师们都看在眼里。自你走后,他逢人便说后悔当初没留下你,实在是莫大遗憾。”
离校前一年,林有文听闻陈院长身子抱恙,已经不独自带学生,处于半退休的休养状态。
想去探望却不得见。
其中难说是否有伤了心的缘故。老人家对他寄予厚望,一生所学倾囊相授,林有文自幼时起求学路上受过许多名师指点,可论尽心尽力的程度,旁人不及院长十分之一。
念及至此,林有文眼底幽深几分。
那天陈院长絮絮地规劝了好些话,无一不是发自肺腑。
老人家上了年纪,身心动不得气,当着面林有文不会反驳,也知老师好心。
他静静听完全程,但逐句下来没什么表态。
此番形势落在笛袖眼里,无言胜似有言,俨然揭露内心态度。
林有文沉浸在思绪中。
他一心专注到,甚至未能留意笛袖隐隐低落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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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先前林有文答应的,接下来,他空出了一周的时间陪她。
他们用这段时间做了所有热恋期情侣会做的事情,与浪漫相关的景点一一体验过,如陷梦境,笛袖此刻终于有种切实的体会感——她好像真正地抓住了这个人。
到了周五,笛袖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课,便和林有文坐上同一班飞机回到南浦。
落地时分是日暮,黄昏穿过淡薄云层,洒入零稀光点,笛袖脚踩在属于她家乡的土地上,地面坚固踏实,缓解两个小时高空航行的虚浮感。
身侧林有文问她热不热。
其实笛袖一下飞机,后背已经闷得出了细汗,南浦一年有十个月气温在20℃以上,与处于中纬度的江宁迥异,即使在十一月底,也只用在T恤外面加件薄外套。
林有文双手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将彼此脱下的长风衣挂在推杆上。他们打车回到家,短暂依偎后,在家门口的小路上告别,各自进家门。
叶父提前知道女儿今晚要回来,早早结束医院工作,但开门时,笛袖却没想到除了爸爸,还会看见她的奶奶。
老太太并不和晚辈住在一起,笛袖爷爷去世得早,奶奶不到六十岁守寡,至今孤身住在当年和丈夫结婚的婚房、被笛袖称为老屋的旧式小楼里。
那块房屋保留土地使用权,老人家住在那既是留个念想,也是为子孙留下块宅基地。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那里邻乡人情味浓,相处了大半辈子,也舍不得告别搬走。
一般除了节假日外,奶奶不会到这边,这间屋子明亮宽敞,却没有她住惯几十年的小楼温馨。
但父亲说,奶奶要在这留上一段时间。
笛袖一问方知,奶奶不是近日才过来,她已经在这住了个月。
一个月前……那时候她还和爸爸通过电话。笛袖有些奇怪,当时怎么没听爸爸提起呢?
好不容易家人团聚,上回笛袖奶奶看到孙女还是暑假,高兴得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满是褶皱的手掌握着乖孙女不放,一家人坐到桌前吃顿提前准备下的晚饭,气氛其乐融融。
身后墙壁的全家福也是祖孙三人的合影。在笛袖十四岁那年,原本钉在这的四人全家福被取了下来。
座位上空了一个位置,却谁也没提女主人。
晚饭过后,笛袖陪奶奶聊了会天。直到老人家疲惫,准备上床睡觉她才回房。
阿姨收拾好楼上房间,笛袖坐在干净如新的床上,缓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翻个身起来到窗前,扯开放下的遮光窗帘。
两家独栋房屋在同一个街区,房间格局大同小异,她正对面的,是林有文的卧室。
也是二楼唯一的一间主卧。
此刻那间卧室的灯正微微亮着,隔帘透着光。
他还没睡。
笛袖眼眸一转,在手机屏幕上敲字,给林有文发了条消息。但下一秒,她看到对面阳台上走出一道熟悉人影。
他凭立栏杆边,身躯削薄,腰身狭窄,站立的姿势和举起小臂抽烟的画面构成她眼前鲜活的人。
窗帘最内层的白色轻纱迎风而动,卷过他的裤腿边。林有文出来透气,将点燃手上的烟,便看到遥隔对面落地窗后的笛袖。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28章 {title
两家花园间只隔了白色栅栏, 从这越过几十米的,便是她家一楼搭着竹椅、秋千架的乘凉露台。
往上一层,是笛袖的卧室。
女孩贴着玻璃, 冲他晃了晃手机, 示意快看消息。林有文见到她人,径直笑了下,从口袋拿出手机, 上一条未读消息恰好是她的问候:【早点休息, 不许熬太晚~】。
尾巴缀的小波浪,温馨又俏皮。
林有文划开屏幕后, 直接回复。
LIN:【好】
LIN:【明天来我家】
LIN:【我妈知道你回家了,明天周末她不上班, 说要给你做招牌菜】
一分钟过去, 那头没有动静。
夜幕沉沉, 间隔几十米的距离, 林有文看不清笛袖的表情, 只能瞧见她在看手机。
于是特意又重复一遍,像是催促:【记得了?可别忘了,你不来她要找我要人】
笛袖抿唇笑。
故意冷了片刻,她回:【知道了,你好啰嗦。】
林有文无奈一笑,他慢慢抽吸烟,烟雾缭绕间, 汲取到一种名为宁静的产物。同笛袖聊了一会儿,中途还打了语音,他的嗓音偏沉,今晚不太有讲话的兴致, 主要想听听女孩的声音。
直到某刻看手机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林有文说:“很晚了,快去睡吧。”
他听出笛袖声音中渐有疲惫,温声道:“剩下的话,明天见面再讲?”
笛袖纠结刹那,最终向睡意屈服。
她上了一天课又搭飞机,加上两边机场来回坐车消磨,全天下来确实有些累。
明天有的是时间,今晚早点洗漱睡觉。
互相道了晚安,林有文看着她房间浴室位置的灯亮起,不到半小时后,暗下去。她洗完澡回到房间,女生估计睡前往脸上折腾些东西,又是过了半小时,卧室的灯才关上。
·
无声静谧中,林有文手边的烟燃尽,又重新点了一根。
挂断语音,显示仍停留在当前聊天界面。
林有文往上滑,看到笛袖最初发的那行字,目光深沉凝在上面,旋即,发出轻轻嗤地一笑。
——清楚劝他别熬夜很难,也知工作性质劝不动,所以她发的是【不许熬太晚】
连为他着想的好话,也要斟酌着说。真正喜欢一个人,字里行间的情绪根本藏不住。
那种卑微、小心翼翼,因爱慕在两性关系中不自觉放低身段。
这就是笛袖对他的爱意。
林有文颇为自嘲地想着,可更多是心酸,他熄暗屏幕,手机滑进左侧裤兜。
那天老师劝了很多话,良言苦心,包括他们师生冰释前嫌,依照恩师的嘱咐去他家吃顿便饭,饭桌上话家常时,讲得还是他的职业。
那些话翻来覆去,这几年听身边人讲过太多,意思都是同一个。
林有文无言以对。师长的话不能反驳,那唯有沉默。
那份新的外调指令,他反复看了又看,一直没勾选接受那一项,想划拒绝,内心却先一步封死这个选择。
中国没有专职的战地记者,但是一部分驻外记者因派驻在战火纷飞、动乱频繁的国家,很多时候这些驻外记者本身就肩负着战地记者的职责。
这次再回国内,林有文性情变得淡漠许多,在破败医院看见一条条鲜活生命流失,恐惧、同情、无能为力的颓败足以颠覆人性,摧毁过去常识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他还算好的,没有直面过死亡,负责的区域只有小型火拼,但听说同事中有人亲临战争现场,回来后精神恍惚整个人崩溃。
你可以听见子弹在身边穿过,但是看不见敌人,重建中的废墟广场,躲在防空洞的孩子大人像甲虫爬出潮湿洞穴,来到地面上呼吸新鲜空气。某一刻蓝天白云上纸张狂飘,战斗机螺旋桨掀刮起腥风,嗡嗡在头顶俯冲飞过,掉头丢下个大家伙,所到之处,数百条鲜活生命喷洒血雨。
泥土飞石,建筑物轰然坍塌,灰尘涌进鼻腔呼吸困难,窒息的感觉无时无刻不攀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