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在话剧中当主角,付潇潇和叶笛袖拿的是真实生活里的主角剧本。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名声是把双刃剑,你们过得越显眼出众,失去的时候越狼狈。”
笛袖眼神愈发可怜,“这一点,我很早就体会过了。”
“……”
“或许我该反问你,既然是这么坏的东西,你又为什么一直想要?”
简佳妮被堵得哑口无言。
眼神依然透着不服,笛袖不欲与简佳妮争辩是非,逻辑站不稳脚跟,想让她吃瘪容易,改变一个人长久形成的思维很难。
她摇了摇头,“你和付潇潇怎么斗,我不关心,更不会掺合,你们俩的恩怨自己解。”
“但是——”
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点明道姓,语含警示:
“简佳妮,我们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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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外,花岗岩石砌台阶自上而下绵延至校道,一路尽是盛开的南美木棉。
秋日高悬,阳光经层层叠叠的树冠,筛下斑驳的光影印在地面。
其中一株高大树木下,枝叶形成一片阴影,树荫笼罩下数人正自如攀谈。
作为同一届新闻系毕业的学生,他们在两年后重聚,聊起各自现状颇有唏嘘。未毕业时,谁不是胸怀壮志,心想自身干一番大事业?随着离校时间越长,那股豪气毅然的心智却渐渐埋没,志向磨平棱角。
一人忍不住感慨,“我们这些人中,一直在坚持,真正做到贯彻初心的,至多只有那么三两个。”
“我记得有文转专业时,是大二对吧。”同学笑了,说:“你刚入学就出了名,新生报道当天还有电视台的人专门采访,本来以为未来只能在演奏厅见到你这位大名人,谁能想到啊,被当作杰出音乐家培养的苗子,突然间改变想法,放弃音乐转到根本不沾边的新闻系。”
其余人闻言,皆相视而笑,显然也有印象。
——这同样算得上是件新闻。
当时林有文转专业,引起动静堪称声势浩大。学校内没人看好林有文,他此前没有基础,也未听闻在这方面有过什么成绩。一位精通音乐的天才停下钻研本领域的脚步,转而迈向一条全新的陌生道路,更多人内心想法是不理解。
但不曾想,五六年之后,当年毕业的新闻系学生中,林有文却是走得最远的标杆式人物。
第27章 {title
同班级里, 毕业后一半都从事和自己所学不相干的职业,剩余的一半里读研或留学的,大部分也选择转其他专业, 继续留在新闻领域的少之又少。
国内媒体受限颇多, 舆论环境造就新传人不能畅所欲言,他们的口舌笔杆属于平台、行业、上级、岗位……唯独不属于自己。
即使顶破重重阻碍,将一些值得深思的现象放在公众之下讨论, 在娱乐当道的时代, 他们沉下心去做一份诚意十足、角度真实犀利的报道,得到的却是无人问津的尴尬局面。
可能, 还会说多错多。
更严重的情况是,触及不可言说的“红线”, 动了某些集体的“蛋糕”。
林有文因出色的个人能力和成果, 得到极大器重。他们唯余心中羡慕。
那晚同学聚会, 一众同学从林有文口中询问到他的近况, 油生敬佩之意。
在中东地区做两年驻外记者有多苦, 外人不必亲历都能略想一二。
过往老同学碰面,再会时感触深刻,言词间隐隐抬他的意思,林有文听着,神色没有半分自得。不论受何等赞赏与钦佩,他始终持有置身事外的淡然。
笛袖缓下步子,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偏过头看向远处, 透过树叶罅隙的细碎光点落于脸上,表情略微寡淡的面孔五官深邃……似乎难得温和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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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至一半,其中一个发茬短平的男人仿佛注意到什么,目光越过同伴, 瞧见向这边款款走近的人影,稍感错愕,随即轻笑一下。
笛袖认得,是林有文醉酒那晚扶他上车,并且和她说了不少内情的那个同学。
“各位,你们看谁来了?”
略显浮夸的语气,成功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
这句话打断原先的谈论,其余人顺势望过去。
女生肤色很白,面容细致,长眉联娟,左肩挂着手工实木琴盒,郁金香花枝刺绣的白底裙菁黄嫩色,很应当下深秋季节的景色。
第一反应只觉得漂亮,没有更多联想,唯独开口那人意有所指地点向林有文,调侃道:“你上回走得匆忙,这次于情于理,都该跟我们介绍下吧?”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听出话里潜藏的意思,皆是微微一惊。
谁?
林有文,和眼前这个女孩有关系?
真的假的——
大学期间,他们没听过林有文和哪个女生传出绯闻,但既然敢当着面拎出来讲,多半不是空穴来风,心底已然信了大半。
笛袖看林有文,他含笑回视,未理会渐渐来劲的追问和起哄声,但也并未遮掩分毫,于众目之下牵住她的手,坦坦荡荡由人瞧。
举动足够明显,但林有文许是忽来几分闲心,还真就回应起那人的话。
他温声而郑重,“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
这句话一出,不止是他的同学,连笛袖都险些恍惚刹那。
她没想到林有文会郑重其事地回应——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外公开关系,来得突然且直接,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原先这些人在礼堂观看演出,中途出来放风兼顾漫谈,其中脑子灵转得快的,已经将笛袖与那位和林有文同台、拉小提琴的女生对上脸,发觉这俩是同一人——即使衣着仪容更换,但那种独特、罕见的清冷气质给人感觉并无改变。
一群人眼神揶揄。
他们言辞上不吝艳羡,打趣林有文在校庆屈尊施展,竟是甘心为女友作陪衬。
笛袖忍不住低头,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再抬头落落大方,和他的同学简短打过招呼。
林有文由这些人调侃过一阵,之后又说回正事。
笛袖来之前,他们提到某位驻太平洋群岛国家的外派记者,姓张,今年二十七岁,同为东大校友,论资排辈是在场众人的师兄。
林有文转新闻系前,张师兄是院内学生中名气最高的领头人物,毕业前已经进入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的遴选名单,因工作表现优异且个人意向明确,次年接受机构外遣,成为太平洋岛国地区驻外记者站的常驻记者之一。
张师兄人不在国内,几年前一次偶然场合下,他与林有文结识,怀揣相似的信念和执着,同好相惜。此后两人交情不匪。
去年一月份汤加火山爆发,产生海啸巨浪波及整个太平洋沿岸地区,火山喷发规模创百年来最高记录,这场毁灭性的灾难引发世界范围的热议。
遇难当天夜晚汤加“全境失联”,海底电缆熔断,电话、互联网通讯中断,局势如此危险紧急的时刻,张师兄并未撤离,一人顶在前线传回最新报道和消息。
这行为无异于把生命架在火堆上烤。
佩服、尊重,心存敬仰——此番作为被国内同行所闻,大部分人的心声与之相差无几。
但换位处之,几乎没人愿意这么做。
职业生涯漫长,命只活这么一次。
然而,笛袖却留意到,林有文眼神微地发亮,展现出平日未有的神采。
与先前经受褒奖的礼貌般浅笑不同,这回是发自真心的动容。
凝神专注的模样和那天在公寓,她午睡醒来看见林有文独自临窗处理公务的神情,如出一辙。
……
她偏过脸去,下意识不欲再看。
一颗心像被轻轻揪起来,胸口闷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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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续着原先的事讲完,天南海北的见闻呈现于口中,里面涉及一些领域内自己人才听得懂的行话,听起来不免云里雾里。
笛袖看得出林有文挺高兴,欣喜于谈论的是——那份由理想变为现实的挚爱事业。
她在旁默不作声。这副沉默在外人眼中等同插不上话的尴尬。
同学们算是有眼色,不好一直冷落个女孩子,人家摆明是来找男朋友,被打扰这么久算什么事?
一道声音适时提到他们从礼堂出来时间够久了,其余人接二连三,也说要再回去坐坐。
等人散后,林有文转过身,才问她:“事情处理好了?”
笛袖明白林有文指的是简佳妮,她难以定义有没有“处理”好,最后想法未达成一致,却没有沟通下去的必要。
“三言两语讲不清。”笛袖想了想,说:“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最初交谈时,那个节点和情景让我对她产生第一印象的好感。”简佳妮的长相言行都太具有欺骗性,“但认真回想过一遍细节后,她应该在很早,就表现出对我的排斥。”
——借给了简佳妮一件外套,她迫不及待在周末一结束便立刻归还,甚至不惜追到饭堂去。关悠然当时随口冒出句“你没看出来,她有多不想欠你人情?”至今回想起来,竟误打误撞间吻合了实情。
笛袖不含情绪地说道:“总之,以后也不会有交集……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林有文颔首,表示赞同她的话。
笛袖问:“接下去哪?”
演出结束,参演学生可以先行离开。也就是说接下来是属于他们的时间。
林有文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想去吗?”
“哪位?”
“我的恩师,陈灏坤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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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教授是位头发银白,精神矍铄的老先生,面相儒雅,疏淡眉毛又长又细,松弛眼皮下是一双睿智深邃的眼眸。
这位音乐学院院长,致力于声乐教育大半辈子,亲手培养出无数莘莘学子的老人通身高知学者的风度。看着眼前林有文和笛袖二人,坐在手扶椅上的陈灏坤教授许久未动,冷哼出一声。
“院长。”林有文俯身,语含敬重道。
老先生不太满意,“你以前也是这样叫我的?”
林有文低声改口:“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