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手断了这份念想:“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林有文很慢地眨了下眼。
“哲哲,你能等我吗?”
他近乎恳求:“等我三年,我会给你想要的答复。”
笛袖缓缓摇头。
“如果三年后,你还是要追逐理想,而不是回来。”她问:“我该怎么办。”
“再等一个三年?”
“我不要笼统时间概念,我要确认到某年某月,我要你确切地保证哪天会回到我身边,否则我的等待永远没有期限。”
笛袖眼圈发红,“你能给我这个保证吗。”
林有文不答。
空口无凭。他给不了任何承诺,甚至是身体健康的保证。
“但我有一个预计的时间。”他有父母家人,也要为他们考虑,需要承担为人子女应负的责任,他给自己九年自由,随后继续做回父母心目中的完美儿子,回归到他们希望的正轨。
就像他十九岁以前做的那样。
“你可以相信,也可以怀疑。”距离过检时间所剩无几,林有文加紧语速说道:“哲哲,我不会约束你。这三年内你完全自由,如果遇到了另外更值得喜欢的人,想和他在一起,那么这个约定自动作废,如果三年后我回来,你身边没有其他人,我们复合。”
这是个不平等的约定,单方面限制林有文,而期间她认识什么样的人、谈何种恋爱林有文都不加以干涉。
他没有对不起她,相反,林有文已经尽可能地呵护疼爱,只是两个人观念不合,注定走不到一处。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笛袖唯以沉默拒绝。他的理想是在危机四伏的战地,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那她祝愿他永远平安顺遂,心成所愿。
阔别两年,林有文重新登上通往国外的航班。
他们不明不白地开始,清清楚楚地结束。
·
·
一场大雪铺天盖地,江宁清早银装素裹,宛如一座鹅羽筑的窠巢,白茫茫地萧条肃寒。
十二月尾声过去,煎熬的期末考两周结束,便是新年伊始。
圣诞、元旦、春节接踵而至,“雪城”转眼又被鲜艳装饰,迎灯结彩的红增抹亮色。
当最后一科考试收卷铃响,笛袖终于沉吁出一口气,身上如释重负。
从头回望这两星期,过得堪称兵荒马乱——
分手一事暂且不提,她投入到复习中,借学习麻痹自己,睡眠时间骤减,精力有限便无心遐想其他。包括关悠然在内身边竟无人察觉,单纯惊讶于笛袖怎么这学期末格外刻苦,却没发觉短短不到两月内,她谈了段并不明朗的恋情,又快速分手,断得干干净净。
圣诞前一天,笛袖像个寻常的基督教徒,平安夜子时到广场参礼弥撒,圣善夜颂歌久久吟响,洗去世人庸碌一年的困顿劳累;白天笛袖在教堂做礼拜,今日是耶稣诞辰,信奉新教的人们到这目睹、参观仪式,她是这里的常客,与牧师和教师都颇为熟悉,因为访众太多,他们面容慈爱地让笛袖帮忙给附近孩子分发糖果和贺卡,还单独留给她一份。
但晚上盛大的圣诞活动,笛袖因有思政考试没法参加,令教师感到遗憾。
回学校时,她在校门口意外碰到顾亦徐。
顾亦徐神态一扫之前生动,表情失意落寞,她请亦徐在校咖啡馆喝了杯热饮,纵使亦徐垂头不语,笛袖也从她的颓靡状态大致得知她和程奕散了。
眼下场景,多半是女方想复合,程奕却一面也不想再见。
闹掰的情侣不止这对。付潇潇情路坎坷,再次在周晏身上得到应证,相比笛袖的悄然无声,付潇潇的分手架势可谓轰轰烈烈,差不多相识的尽知。笛袖想不明白备考期间,她怎么有那么多精力和心神折腾。
具体分手原因在一次半夜付潇潇同她哭诉时提到:他们交往过程中,周晏和别的女生暧昧不清。
“上星期平安夜约会,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餐桌上他突然对我喊出别人的名字,他试图装傻没躲过去,只好告诉我是不小心喊错了人。我没信,私下去查,发现那是他某个没断干净的旧情人之一,而那家餐厅是他们以前经常吃饭的地方,因为那女生最喜欢这家的开胃菜和甜品,他下意识把坐在对面的我当成她。”
“在这件事发生的前两天,他们还聚到一起,他的银行卡有十几笔购买奢侈品鞋包和住宿酒店的费用。”
“我在他手机短信里翻到消费记录,还不死心去质问他,想听他能狡辩出什么,但他一个字也不解释,说我要这么想也没办法。”
付潇潇声音发哑,原本悦耳清澈的嗓音透着无尽倦意,是彻底哭累了。
笛袖不觉意外,从听到周晏过往情史,了解到这人纯粹看脸见色起意,就已经预见到会是这般走向。
她以为付潇潇心里多少会有些底,却没想到她完完全全交付身心,最后被伤了彻底。
笛袖有心安慰,无奈情绪低落,许多宽慰的话临到嘴边,疲惫地说不出口。
道理谁都懂,她连自身一时半刻都开解不了,遑论顾及她人?
笛袖看着咖啡馆玻璃窗外皑皑雪景,思绪漂浮,日暮与清晨雾霭总是不同,沉而冷旧,迷蒙中带着寂寥苍凉。
短短一个多月,身边的人好像都过得并不如意。
冬季深寒漫漫,难挨地不止她。
第34章 {title
考试结束, 新年前夕,笛袖回到南浦家里。
家里亲戚不算多,父亲又是独生子, 离婚后还少了妻子那一边的亲戚, 需要走访的便更少了。以往来往的堂亲们今年像是商量好似的,都在外地旅游过年,笛袖家里因奶奶年纪大了, 不爱走动, 觉得大过年的人安安分分在本家守岁才是正理,于是全家早上回老屋上香祭祖, 之后回来开始备年菜年礼。
除夕寓意除旧迎新,今年的除夕, 屋子打扫布置得喜气, 年味十足, 却是祖孙三人守着一桌吃年夜饭, 显得有些冷清。
不过好在笛袖都习惯了。
没有亲戚作客, 意味着少了人情礼节上的寒暄,她享受家里的宁静,不想有多余的人打扰。
吃完年夜饭,笛袖随奶奶坐在客厅看电视。
住家阿姨头两天请假回老家过年,直到年初八后才回来,她爸被一年到头难得归乡的好友喊去叙旧,客厅里就独祖孙两人。八点整, 春节联欢晚会的歌舞乐声兴起,节目放着梗老掉牙的小品,情节毫无新意,笛袖偶尔瞥一眼, 不太留意地看,老人家却被逗笑几回。
桌上堆满果脯零食,笛袖剥几颗荔枝干,含进嘴里解馋,细嚼慢咽。
糖分太高吃多口干,茶台上温着的是老一辈普遍钟爱、当地正宗的英红九号。笛袖喝一口茶,吃一颗果干,她吃的速度比不上剥,去核儿的津香果仁放到碟子里,奶奶听见剥壳的哔卜响,问她荔枝干甜不甜。
“蛮好吃的,”笛袖点头,“您试试。”
她往奶奶嘴边喂了颗果干,挨着时指尖冰凉,奶奶嘴唇一抿,一摸孙女掌心:“衣服穿得少呐,手这么冰。”
笛袖直说不冷,屋里够热,她穿得不多但不至于冻着。
“裤子才穿了一件,这么薄牛仔裤抵什么,赶紧把秋裤穿上,还有上楼添件毛衣,别冻感冒了。”
“我真不冷,穿多捂着还要出汗。”
“听话。”
说白了,在家里呆着能冷到哪里去,但作长辈的见不得孙女着一丁点凉,笛袖只好在奶奶的催促声中被赶回房间加衣服。
按照南浦守岁习俗,除夕夜当晚院子、阳台、客厅、厨房等通往屋外的灯和灯笼都要打开,彻夜照至天明,寓意明年四时光景四时新。
但笛袖一进到卧室,隔着落地窗径直看到正对面漆黑一片的房屋。
那家主人早已离开——儿子远在国外,夫妇俩今年春节因工作缘故,各自在别的城市出差。
整间屋子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喜庆的氛围。
连带着笛袖的情绪也慢慢沉寂下来。
这是她过得最平淡的新年,无关乎外界,而是心境使然——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回家后一直陪着爸爸和奶奶,脸上挂笑看不出难过,这会儿难得静下来独处,压抑的感情似乎有了冒头的迹象。但笛袖今晚不想再克制。
挨着床边坐下,她什么也不想,只是抱膝枕在手臂上,望着林有文房间的方向出神。
……
没开灯,就这样放空良久。
过去一段时间里脑袋乱糟糟地一片,此刻如同被一一梳理过,都落归到实处了。
城市内街道禁燃,但总有些人钻漏洞、或寻新奇,在除夕夜点燃爆竹,烟火绚烂争相盛放于天幕。
越近零点,烟花爆竹声越浓烈。
卡着点到了新年,手机弹出一道道庆祝新年的消息,各种祝福语越于屏幕上。
笛袖从身侧床面摸起手机,只挑了几个重要的回,那种一看群发的消息她默认已读。其中当属最特别的是,有条封面金红渐变的贺信点开链接跳转到页面,小黄人GIF动画充满喜感,欢乐哒哒的音乐吵闹可爱,最后横展条幅闪过她的名字,小黄人们从各个角落冒出,齐声祝贺新年快乐。
这么有创意的电子新年贺卡让笛袖忍不住会心一笑。
——除了关悠然没谁想得出了。
笛袖抿唇发了个表情包,那头秒回,俩人插科打诨聊了半个多小时,关悠然还分享了年夜饭照,和自家放烟花的视频。点进朋友圈,新年元素在年轻群体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大家一派喜气洋洋,笛袖受这种热闹气氛感染,短暂忘却烦心事。
人一旦静下来听觉成倍放大,偏安静的环境中,笛袖耳朵忽然动了动,听到某刻车库门帘卷动的声响,汽车带着引擎运作嗡鸣驶进房屋一侧,随后停车熄火。
应该是爸爸从朋友家回来。
此刻已经是凌晨,南浦老一辈有守夜旧俗,以往奶奶都会在客厅坐到子夜过后。虽说守夜无需等到天明,但儿子还没回家,她也不着急先睡,干脆坐着看电视等会儿。
许是晚上喝了太多茶,笛袖没有困意。左右睡不着,穿好拖鞋下床,原本想着和家人打个照面,她走路脚步声放得轻,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拧开把手从卧室出来,恰好听见房屋大门开启、有人进屋的动静。
“妈。”
一道沉稳的中年男性嗓音响起。
叶父问:“怎么就您一个人,哲哲呢?”
“早睡了。”奶奶说:“电视看到一半我让她上楼多穿件衣服,后面也没下来,估计是困了,我看房间灯都已经关了。”
她看着晚归的儿子,语含不满:“和人讲什么拖到这么晚,过夜一点多才回来。”
父亲说朋友太久没见面,忘了留意时间。奶奶出声提点:“你们叙旧是你们的事,我是怕你聊太晚,把正事忘了。”
“正好哲哲不在,我一直等着你就想问,明天那女人确定过来吗?”
笛袖奶奶顿了下,才继续说:
“除了她,还带着她的儿子?”
叶父低声道:“妈,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年初一上门。第一次见面得正式些,您是我妈,必须得亲自过了您的眼。您给个态度出来,我和她才好放心。”
奶奶仿佛嘀咕了句什么:“希望合眼缘,不然这家里再招来个厉害女人,我可受不了……”
比起这,叶父显然有更头疼的事:“哲哲还不知道,我在想要不要告诉她实情,还是只跟她说是我的同事作客。”
“先别说,免得她产生情绪。”奶奶做了决定,“这孩子知道实情肯定会难受,先把你的事定下,越往后拖越难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