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笛袖卡涩了下,“阿姨。”
“你邓阿姨的手艺很好。”父亲缓和气氛。
“我有做多一份的,给你尝下。”邓雯笑。
两位长辈都这样说,笛袖只好坐下,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汤。邓雯靠近时,带着温补的汤药味和一点点干净的皂角气息,那柔善的笑意和体贴的退让,令人如沐春风。
笛袖心里很清楚,抛开偏见。
她对邓雯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一直以来,这都是位大气、得体,值得被尊重的女性。
慢慢喝着汤,期间,邓雯和叶父话家常,笛袖敏锐地察觉到,父亲在邓雯面前,话多了不少。比起父女俩独处时,神情更加放松、惬意。
两人朴实平常地聊着天,像结识多年的老友,又像同舟共济的夫妻。
这一认知,让笛袖有种局外人的感觉。
不太好受。
但这次,她没有选择抗拒,而是体面的撤出。
“这些天爸爸住院,都是阿姨在陪床吗?”笛袖忽然问道。
邓雯嘴上和叶父说着,心思时刻活络,擦手、拭台、倒水,监控血氧仪,测心跳血压……动作娴熟地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妥帖。
她听见后,愣了下,“……是啊。”
“没什么。”笛袖第一次对面前的女人善意笑了笑,“我只是感到很庆幸,我不在爸爸身边的时候,他也不孤单。”
邓雯停顿几秒,回了一个浅淡笑容。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父没说话,但明眼可见地多了几分愉悦。
除了汤,保温盒里还带了餐饭,邓雯拿出筷子,让笛袖到床边吃。她带了三菜一汤,分量刚刚好,够两人食。
想来邓雯没料到她会在,把自己那份餐食让了出来。
“我不是很饿,在飞机上已经吃过了。”笛袖摇摇头。
邓雯似乎想说什么,叶父开口道:“行,这么大个孩子,不用管她了。”
他们间的氛围很默契,旁人时刻有难以插入的感觉,有邓雯在,爸爸也不需要她。趁吃饭间隙,笛袖提出时候不早先回去,父亲让她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回到家中,奶奶见到她既惊喜,又忍不住犯嘀咕,埋怨她“狠心”、“任性”,但是一家人,也不舍得责怪太久。
笛袖不停保证,接下来会经常回家,和父亲、奶奶多相处,才安抚住老人家。
·
·
次日一早,她去了趟医院看望叶父。
因为邓雯同在医院,值班间隙她都会抽空过来瞧一眼,有人时刻守在父亲身侧,这让笛袖宽心不少。
一切妥当后,她当天赶回江宁,继续投入备考。
南方的夏季汛期笼罩沿海一带城市,南浦、江宁短时间内都下了数场大雨。
笛袖这段时日休息不佳,抵抗力下降,期间还淋到了点雨,本就有些受寒,加之频繁往返两地,身体积累的疲惫终于突破了临界点,很快染上咳嗽,感冒症状出来了。
最后一根压垮身体的稻草,是回程航班延误。
暴雨让乘客在下午就陷入漫长的等待,她在机场挨到深夜,好不容易登机,却因目的地天气恶劣,在雷雨交加的城市上空盘旋两个多小时,直到凌晨才在湿滑的跑道上惊险降落,最后打车淋到雨,第二天开始发烧。
退烧药、感冒药家里常备,但正值流感频发,笛袖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去医院测了抗原。
她默默盘算,这半个月内进出医院的次数,比她过去二十一年加起来还多。
所幸只是普通感冒。
开完药,走到公寓楼下,昏沉的目光里,闯入一个模糊却异常熟悉的身影轮廓。
高烧让大脑怠速运作,思维反应速度迟滞。
她微微歪着头,视线有些失焦地落在那个倚在车边的人影上。
是烧糊涂产生的幻觉?
还是……
否则。
那道身影,怎么会像极了林有文?
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哲哲……哲哲?”
他快步上前,那张清俊、温文尔雅的面孔,染上明显担忧的神色。
对上林有文的眼睛,笛袖脑中所有纷乱的念头都停顿一拍,她直愣愣看着他阔别已久的脸,惊觉恍若隔世。
他离得这样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清晰的倒影——那个憔悴、狼狈不堪的自己。
良久说不出话。
……
“你怎么了,脸色这样不好。”
她苍白脆弱的模样,令林有文心疼不已,他自责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先别问我……”笛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被他扶着才勉强站稳。她垂着眼睫,轻轻道:“我现在脑子很乱……”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茫然又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突然回国了?”
林有文眼含怜惜,“我是为你回来的。”
“我都已经想通了。”他缓声道:“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是该继续追逐心中理想,还是珍惜身边最重要的人。我试过压抑对你的思念……但哲哲,我从未成功过。”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笛袖烧得滚烫、运转迟缓的大脑。曾经在心底辗转千回、梦寐以求的话语,此刻真切地响在耳边,她却没有给出立刻的反应。
“冒犯了。”
话音落下,他一步上前,笛袖纳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林有文深拥住她,愣神之际,耳边那道声音放得很慢,低而轻缓:“别急着推开我。”
抬起推搡的手臂一顿。
“你骗不了我,哲哲。“林有文道:“你的神态语气都很疲惫,这段时间,你过得很辛苦。”
“发生了什么事?”
“……”
笛袖强撑精神,“没有。”
林有文凝神,注视她:“你还在我面前故作坚强吗?这不需要,很早以前我就说过,你可以在我这里展现任何样子。”
他说的很对,此刻,这具被高热和疲惫掏空的身体,太需要一个支撑和充满温暖的怀抱。
笛袖放弃推拒,手臂垂下来。脸靠在宽阔胸膛,“爸爸的病,以后很难痊愈,需要长期观察治疗。”
“妈妈也生病了,我不敢告诉她爸爸的事,奶奶不喜欢妈妈,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一切消息,也不希望我和她联系。我一提到妈妈,她就要生气。”笛袖乏力地闭了闭眼,“我一个人,同时应付两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有文回来,她像是找到主心骨。特殊的家庭环境,让她无法向任何一方倾述压力,父母同时生病,精神上背负双重压力,不够成熟的恋人无法替她分担,还要额外分神去猜忌、去争吵。她处处周全,已经尽力做到最好,却还是有不被家人理解的地方。
体温隔着薄薄衣衫传递,他感受到那不寻常的温度,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护在怀里。
那些脆弱、不安、难过,他悉数全收。
“别担心,叔叔阿姨会好起来的,他们一定会痊愈健康。”
“我会陪着你。”林有文的声音沉稳有力。
笛袖抿唇,“因为弥补吗?当初分手,是我主动提的。你不欠我什么。”
“这不是弥补,也不是愧疚。”林有文微微低头,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股历经沉淀后的笃定与温和。
“哲哲,我答应过会照顾你一辈子。这个承诺无关于爱情。”
他选择了一个能让她更好接受的解释,“当年我让你不要沮丧,保存希望,从那时候起,这就是我应该为你承担的责任。”
第70章 {title
他接管了她的全部, 滚烫乏力的身躯、迟钝困顿的思维。
笛袖无条件交付信任,林有文踏进她家门,眼下她急需卧床休息, 私人空间迎来第二位异性介入。
“躺下会舒服点。”卧室内, 他轻声建议,动作轻柔地扶着她慢慢躺平,将枕头垫在她颈后, 又将厚实的被毯盖在她身上, 仔细掖好被角,只露出她烧得泛红的脸颊。
“药……”笛袖闭着眼, 声音细若蚊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好, 你先躺会。”林有文立刻起身, 动作利落。他从进门后随手放在玄关柜子上的医院袋子, 快速翻找出医生开的药, 仔细阅读着服用说明, 然后走进厨房,烧水、洗杯子。
很快,他端着一杯温度正好的水和分好的药片回来。
林有文半蹲在床沿,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另一手摊开掌心,上面躺着几颗白色药片。
“慢慢喝,小心烫。”
笛袖就着他的手, 小口啜饮着温水,艰难地将药片吞下。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她疲惫地靠回去。
“测过体温了么?”
“38.7℃。”笛袖咳嗽两声, 回应:“出门前和在医院量过两次。”
他听完,一点也不意外。
“你每次发烧都是高烧。”
无一例外,从小就是。
都不用拿温度计再量一遍确认。
笛袖不太想说话,生病连带着喉咙发肿,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额头,笛袖被这触感惊动,迷蒙地睁开眼。
林有文正俯身看着她,台灯调节到适合入睡的亮度,清俊的眉眼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底的担忧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