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很烫。”他低声说,收回了手,“需要物理降温,别怕凉。”
他起身去卧室自带的浴室,水流声作响,不多时出来,他避开她额前的碎发,将微凉的湿毛巾轻轻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刺激让笛袖瑟缩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清爽感让她恢复一丝清明。
“好点吗?”他问,声音低缓,如同耳语。
“……嗯。”笛袖闭上眼,鼻腔里发出模糊的回应。额上的毛巾被适时地更换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凉意。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深处那股灼烧般的燥热似乎被这持续的凉意压制下去一些,昏沉的意识也稍微清明了些许。
笛袖再次睁开眼,视线落在林有文专注的侧脸上。
他正垂着眼,仔细地展开毛巾,暖光在他长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一贯以来的认真和温柔。
“你……”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嗯?”
他立刻抬眼,关切地看向她,“哪里不舒服。”
笛袖很慢地摇头,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其实不用这样。”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睡一觉就好了。”
林有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叠好毛巾,重新敷上她的额头。
他的动作依旧轻柔,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知道你能扛过去。但扛过去,不代表不辛苦。”
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似乎提醒楼下说过的那句话。
林有文不止于空谈。“责任”两个字,被他用如此具体而无声的行动诠释着。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烧水、递药、盖被、敷额……化作这些琐碎而温情的照料。
有些人,光是这么看着,哪怕简单地看一眼,都足以让人心安。
林有文之于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委屈的酸楚涌上眼眶。
可这一次,她没有别开脸。
“……你为什么回来。”笛袖按下哽咽,第二遍问。
因为想通了,为她放弃事业回国,这个理由她信。
他说的话,她都会相信。
但他出现在这的契机,如此巧合,一定有原因。
林有文也不瞒她:“家里人告诉我,叔叔住院了。”
又是这样。这不是林有文第一次为她打破原则,去年十月底他休假回国,一半原因作为内参调研记者,向省委办公室以上直接递交材料,另一半,则是因为刚经历父母离婚的她。
“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只需一个眼神,他就能读懂她内心所想,“换位思考,我的父母生病,难道你不会挂念么。”
多年邻里,林叶两家早已亲密到像是一家人。
笛袖轻颔首,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睡吧,”林有文的声音像阵骀荡和风,轻轻拂过,“我守着。烧退了就好了。”
这一次,笛袖没有再说话,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额上微凉的毛巾和林有文沉稳的呼吸声,成了她沉入昏睡之前,唯一能感知到的、令人安心的存在。
·
·
这一觉睡了足三四个小时。
笛袖半梦半醒间,听到厨房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是清洗她之前用过的杯子?还是在烧水?她不知道,只觉得那些细微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像温柔的浪潮,一下下拍打着意识的海岸,将她轻柔唤醒。
恢复意识后,明显感觉烧降下去了,身上热得不那么厉害,畏寒程度减轻。
但嗓子依旧疼,甚至比先前感觉更胀痛。
她找到手机,给林有文发条消息。
卧室房门很快敲响两声,推开,“醒来了?”林有文这回,终于露出一个松快些的笑意。
他身上系着围裙,笛袖看得新鲜。
“在做……饭吗?”
甫一开口,她的声音都让自己吓了一跳。
“嗯,感觉好些了么。”
她指嗓子,艰难咽了下,林有文意会,走近仔细检查,她张着嘴的样子像是个学发声的孩子,林有文含笑看她,关掉手机手电筒,“发烧引发喉部炎症,该多喝点淡盐水。”
他去的地区战火肆虐,连维持最基础的水电系统运作都是问题,医疗条件极度落后,很多时候只能靠自救,他自己就能当半个医生。
“等等我给你倒水。饭快做好了,去餐桌上还是在房间吃?”
笛袖做出选择,林有文转身又去了厨房。
他将饭菜都摆在客厅茶几。餐厅凳子太高坐的不舒服,卧室里吃东西不干净,她烧还没退尽,林有文在客厅一角找到了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高了些,又在沙发边铺了张薄毯。
桌上盛好汤饭,笛袖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林有文做得都是她爱吃的菜,即使食欲不振,依然能动得下筷子。
林有文陪着她喝了碗汤,然后开始回消息。
私人的、工作的……他看似是不打一声招呼回国,但岗位变动非朝夕定夺,背后是数月较量的时间。
也许在他离开江宁的那一刻,便动摇了此行的念头。
笛袖搅动汤碗底的勺子,休息一觉起来,填饱肚子后,养足精气神,逻辑重新归位。
她开始思索如何与林有文讲述,这半年在她身上的事情……
比如,此刻她已经不再是单身。
怎么想,开头都纠结,尴尬到说不出口。
可是拖下去,更坏。
顾泽临搬进来住了半个月,这个家里细看处处是他的痕迹。独属于他房间、柜子里明显男性穿着的鞋子,不止一两双……博古架上两人出游的合影,旅行后洗出的相册框,还有各式各样和示爱相关的艺术品、玩件……
不仔细瞧都不知道,顾泽临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
可是林有文看到了。
他不问,也不提。
笛袖上演天人交战,她无心再眷顾这一桌饭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身侧沙发上的林有文。
“我谈恋爱了。”她定定看着他说。
话题来得突兀,轻易挑破所有的温情。
“先吃饭。”林有文维持住来之不易的平静,眉毛都没挑动一下,“饭后还要服药。”
“……”
笛袖好不容易鼓起的措辞囫囵散去。
“嗓子疼别急着说话。”
他表现出乎意料的大度、随和:“这个情况,等你病好了再和我谈。”
但笛袖看得出,他其实在按捺住那股心火,两个太相熟的人就是这点不好,林有文藏着情绪,他越压抑越冷静。
眼下是因为她的病,他暂且不发。
笛袖鲜少见到他这个状态,她眉心突突直跳,似乎即将有不受控制的局面出现。
而她的第六感灵验了。
玄关大门骤然开启,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笛袖的脸色一下褪得雪白。
……
客厅茶几摆开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弥散开整间屋子,笛袖盘腿坐在铺着软垫的薄毯上,贴着腿坐在边上的是林有文。
顾泽临一进门,毫不设防看到的就是这样温馨一幕。
他面色僵冷,钉在原地。
上次闹翻后,顾泽临没在她这里留宿,冷战开始后,即使没有摊开说,双方都是各自静一静的想法,此刻见到林有文出现在笛袖家,如何不多想?
顾泽临承认,那天晚上情绪涌起,他说得气话居多,可是谁能告诉他,眼前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在的这些天,笛袖居然让林有文公然登堂入室!
“是我进错门了?”
三人中,顾泽临最先开口。
笛袖心神皆颤,想出声喊他的名字。
可喉咙肿痛,艰涩到一时发不出声音。
“好和谐的场面。”顾泽临倚在门边,冷冷轻笑:“需要我消失几天给你们腾地方吗?”
林有文目光闪过一丝锐利,对方先声夺人的作派,充分昭示他和笛袖的关系不一般。
“你是谁?”
“这话该我问你。”
眼前男人高大英俊,成熟优雅,还该死的风度翩翩,就连开口时,他的从容得体不减分毫:
“我姓林,林有文。”
“我知道,用不着自我介绍!”顾泽临半分不觑,盯视着他:“你走都走了,凭什么还回来?”
林有文不理睬他,转而看向笛袖。
这次他在向她问,这是谁。
笛袖对着林有文的目光,竟有一丝心虚,虚弱道:“我、我——”
他压着怒意,“不要怕,告诉我。”
笛袖却不敢直视他,别过头,“……就是你想得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