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合的时候一家人已经调节好情绪了,就连小皆安也很机灵。
因此一家回到永安巷,大家一看就知道,这回求医恐怕不太顺利。
果然,京城医院推荐他们去申城求医。
大家有些意外但又不太意外,就永安巷来说,张老大夫的医术已经是很好的了,但连张老大夫都没有办法,津沽的大医院没有办法,那京城的大医院没有办法好像也很正常?
至于说郭家要去申城求医,也很正常,那边以前也有很多外国租界,好医院也是不少的。
李老掌柜两夫妻就上门来问了,“京城的医院都没治好?”
“还得去申城。”郭元乾叹了一口气,没再说求医的事,反而问起其他事情来了,“我记得你之前还夸过我这烧酒坊省心,你现在还有没有心思?”
李老掌柜有些惊讶,“怎么?你想把这烧酒坊卖了?缺钱用了?”他做为老邻居,自然是知道的,这郭元乾赚一分钱少说也要给七分钱出去支持儿子儿媳妇的事业。
“你也知道,家里之前支持旭方两口子去了,没存几个钱,还不知道以后要花多少钱。”郭元乾打量了老邻居一眼,“你这是没心思了?”
李老掌柜摇头,“你要是问我借钱,那倒还成,接这买卖,我这边接不下了。”他压低声音,“我家老大不是在局里上班么?听说,上头有意把这私营改一改。”
“决定下来了要怎么改了?”郭元乾之前也有听说了私营要改成公私合营,或者是全部转化成公营。
李老掌柜凑近了低声说,“说是先改公私合营,但其实最后都是准备要转化成公营的。唉,以后这买卖是不好再做了。”他叹了一口气,“所以,你这烧酒坊我是接不下了,你要是想转手,得找大主顾,他们有关系,敢接。”
“你有没有推荐的?”郭元乾心里自然是有看好的,但能多几个人选自然是更好。
李老掌柜犹豫了一下才说到,“别的我不敢推荐,滨江道的王家,肯定接得下的。”
“滨江道王家?”郭元乾有些迟疑,“他们家那么大的家底,能看得上我这门小生意?”王家最风光的时候名下那可是有几条街啊,虽然建国前后合起来捐了大半家底,也还剩半条街呢。
李老掌柜点头,“你也知道,我家老大媳妇的娘家跟王家沾点亲,王家现在正准备分家,小辈多,现有的产业就不太够分了,准备给那些不太显的庶房分些小生意,要我看,你家这烧酒坊倒是刚刚好,到时候把房契拆一拆,前头铺子拆出去,后头还是你们自家住。”
“这事我竟是没听说。”郭元乾最近忙着搬迁的事情,竟然都没听到一点风声,这事要是真的,他哪里还需要找什么大主顾,当然是选王家了,王家在这一块上的信誉还是挺好的。
李老掌柜摆摆手,“也就是你们去京城这两天我才听说的消息,风声还没传出来呢。我家这不是有点拐弯的亲,老大混得也还行,这才能先听说。”
“这次我要是找上去,怕是要连累你了。”郭元乾知道,老李把这消息传给自己,是担了风险的,自己找上王家,不管说没说消息来源是谁,那边肯定也认定是老李。
李老掌柜摇头,“没这回事。”他顿了顿才低声说到,“我之所以知道这事,也是我那儿媳妇娘家过来问我们,有没有想过出手铺子。”
“那你怎么没出手?王家给的价钱肯定不错。”郭元乾听过孙女做的噩梦,知道往后有一段时间是不兴自己做生意的。
李老掌柜有些苦笑,“这不是舍不得么?家里孙辈多,还得靠我这边补贴呢。继续做下去好歹每月都能有收入,这要是出手了,那就是一趟子买卖了。”
“你刚还说,最后是要转为公营的,转为公营那就不是私家的生意了。你家老大有没有说过,转公营这分成怎么算?”郭元乾感念老邻居送消息,还是想帮一把的。
李老掌柜还没问过这个,“别管怎么转,原是我家的买卖,总不至于一半都分不到吧?”
“私营转公营你分一半,公家分一半?”郭元乾意味深长地看着老邻居,“那谁才是大股东?”
李老掌柜还没想过这一遭,他有些迟疑地看着郭元乾,“依你看,这买卖竟是出手了好?”
“我也说不好哪样才好,就是觉得吧,公家的买卖要是先叫私人分了一半,那还是公家的买卖吗?”郭元乾说到这里就换了个话题,“你们家现在一大家人都一起住着挺挤的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更新。
啊,好想摆烂啊,迫不及待了
嗯,大家晚安。
第11章
李老掌柜没提防郭元乾突然转换话题,几乎是脱口而出,“挤啊,能不挤么?不算嫁出去的和将要嫁出去的,家里现在儿辈三个,孙辈七个,都挤在一座宅子里……”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向郭元乾,“你说,是不是我这边把生意出手了,给家里分了家,老大几个自己买房子住比较好?”
此时他脑海里闪过一句话: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这么下去,这宅子挤爆了也住不下啊。
永安巷这边的宅子虽然开间有宽有窄,但格局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前面挨着街道的是铺子,往里走依次是中院院子、住宅、后院院子,别看后院中院都有院子,但中院的院子才三米进深,平时都是挪给铺子那边用的,就算是不挪用,这就么点进深也建不了什么房子,挡光呢。
后院院子也就五六米进深,砌到头左右两边加起来也不过是多了两间厢房,不说等到所有的孙辈都成亲,就是长孙成亲的时候都要挤不下了。
“现在要是买宅子倒是好买,房产局近些年收了好些空房子呢,买的人少,租的人倒是多,但租房可不比买房划算,我家也不好租房住啊。”李老掌柜有些坐不住了,“这买宅子倒是要紧事了,我这生意不然就出手了?”
郭元乾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可也不敢打包票,“你家老大在工|商|局,有什么消息都能拿第一手的,应该比较懂这方面的事情,不如你跟他好好谈谈,看看是不是买宅子比较好。”
“这是大事,”李老掌柜腾地站了起来,“不行,我得把老大老二老三喊一起好好商量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老郭,对不住了,老大明天得出差,我这边得趁着今儿晚上把事情给定了,你这边,我回去叫阿润给送个帖子过来,你去王家就说是我推荐的。”
郭元乾示意他不必多虑,“帖子你就不用送了,我跟王家打过一回交道,手里也留有一张帖子。”他送了老李掌柜出门,“就是我这边的消息劳烦你对外头瞒一瞒,你也知道,前些天家里才遭了贼,贼没捉到,伤了你也伤了我家老安。这次要是消息走漏,也怕被人盯上了这去申城的钱。我是想着搭客船走比较安全,这就得再等几天,万一这边出手快,有个空档就不安全了。”
“我知道,我知道,唉,这些个贼,希望他们遭报应。你尽管放心,我连老大他们几个都不会说的。”李老掌柜急匆匆地走了。
郭元乾把李老掌柜送出后院门,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回了卧房,安梅停下铺床的动作,回头看向回房的丈夫,“怎么样?”
“老李现在对烧酒坊已经没想法了。他递了个消息给我,说是滨江道王家最近要分家,有心外购一些小买卖分给庶房。”郭元乾也就选中了王家,“我之前选的那几个大主顾都比不上这王家。”
安梅在津沽住了二十来年了,知道滨江道王家那是盛了几十年了,“他们家做生意一向讲诚信,倒是稳妥。”
“我也是因为这个才放心选王家,而且他们家大业大,分家也没那么快能分个明白,咱们这宅子出手后别说先空留十天半个月的,估计得空几个月。”郭元乾放心之余也有一些感慨,“原本我是想着多年的老邻居,老李前些年又有点意头,才想着先问他一句接不接,没想到倒是得了这么个好消息。”当然,如果老李真的有意想要接酒坊的买卖,即便只接铺子,他也是愿意将这宅子跟铺子拆开出的。
安梅也有一些疑惑,“李老掌柜怎么一点想接的想法都没有?”
“之前不是在传公私合营的事么?”郭元乾把刚刚跟李老掌柜的交谈稍稍说了一下,“现在他回家去商量分家买宅子的事了。”
安梅挺赞同李家买宅子的,“既是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做生意,过些年又要讲成分,还不如就把生意换成宅子。他们一家人挤一起总要考虑一下小辈。”
要是能做生意,这种商业街沿街的宅子自然是留着升值比较好。可按孙女噩梦里的见识,接下来各种限制,不一定能正经做生意了,要到二十多年以后才能不忌讳,就放在这里干等二十多年,说不定还有可能因此被扣个资本家的帽子,那还不如出手了买宅子住个舒心。
“我估计他应该是会改主意出手。”郭元乾猜测,“明天早上怕不是要上门,约着我一起去王家。”
安梅一向信服丈夫的猜测,“那敢情好,你们两个一起去,想进王家的门不难。”
果然不出郭元乾所料,早上他跟泰安练拳的时候,李老掌柜就匆匆忙忙地过来敲门了。他也谨慎,怕给郭家招麻烦,到了郭元乾近前了,才悄声说到,“老大他们几个都赞同买宅子,你是不是今天去王家?我跟你一起去。”
“都同意?”郭元乾之前猜李家老大应该会同意,没想到其他几个都同意。
老李掌柜点头,“老二跟老三一向都听老大的,再说,他们也不是天天窝家里的人,能听得见外头的事。”
“怎么王家还想着买进?”郭泰安早上也听爷爷说过王家的事情,所以他是不太理解的。
老李掌柜跟郭元乾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明白,“王家肯定是听到消息了,不然不会想着分家。”他们这种家大业大的,讲究个同气连枝,轻易不分家的,“也正因为王家家大业大,人口又多,这家就不好分啊。”
“这大户人家的事情,我们即使旁观也未必能盾得懂。”郭元乾跟老李掌柜约时间,“你看八点出门成吗?”
老李算了算时间,“从我们这到那边得半个来钟,递了拜帖还需要等一等,这个时间差不多。”
两人约定了时间就各自归家了。
安梅还问丈夫需不需要好好装扮一下,“王家是一向紧跟时事的新式人家,怕都是讲究穿西装呢。”
“不必,我穿中山装就成。”郭元乾还没习惯穿西装,中山装他也是来津沽之后才穿的,他之前在金陵城还是穿长衫的。没穿习惯的衣服穿着容易别扭,还是中山装吧。
王家的门出乎两人意料之外的好进,拜帖递上去没多久,就有人过来领着他们进宅了。
刚进外院就有两个人过来接待他们,自称王七和王九,郭元乾略有耳闻,这是王家嫡房的小辈,寒喧几句,就分了两间屋子谈事情。
郭元乾跟着王九进屋坐下来就直言自己是来出手宅子的,“永安巷那边,都是一色的前铺后宅,我家进深跟其他家差不多,开间有十九米,整个宅子占地半亩有余。我家前头铺子是烧酒坊,不算大路货,另有秘方三个,这些都跟着整座宅子一起出手。九少,这个是我给画的宅子的整个布局,劳您过过眼。”
“住得好好的,烧酒坊生意也不差,郭老爷子怎么想着整座宅子都出手?”王九接过图纸没打开先问这个。
郭元乾苦笑,“不瞒九少,前几天我儿子儿媳妇头七的时候,家里遭了贼,那会一家人才烧完纸,正好碰上了,我家老婆子受惊摔了一跤,摔得有些狠,京城的大医院也去过了,这不,得往申城去求医,得拿这宅子换路费。”
“哦,我想起来了。”王九点点头,最近老爷子想分家,津沽本地的小买卖,他们都有耳闻过一些,“您就是永安巷那个烧酒坊的郭家掌柜啊。要是这样的话,倒也不必卖宅子,我跟爷爷说一声,想必也能借一笔钱出来。”
郭元乾摇头,“好叫九少知道,家里遭了贼,可这贼我们偏偏没捉着,安稳了几十年,不晓得叫哪个道上的给盯上了,我们一家原也不是津沽人,就想着这伤要是治好了就全家回南方老家去过日子,所以才想着把这宅子出手换路费。”
“听您这口音,是金陵城的人?”王九随口问了一句。
郭元乾点头,“原是金陵城人,二十年前家里得罪了官家的贵公子,不得已逃来了津沽。”
“那您老这老家倒是能回了。”王九听说得罪的是官家的贵公子,就知道那户人家这会指定已经离开金陵城了。二十年前金陵城的官家,那可不是现在的赢家。
郭元乾点了点头,看王九终于打开图纸,便也没有说话打扰。
王九看图看得快,很快便合起了图纸,“您这图画得清楚,但我得上您家里瞧一瞧,也请您老谅解,这要是我自个的买卖,那没得话说,这会就能拍板。既是替家里做的买卖,我就得把事情做周到了。”
“这是应该的。”郭元乾就问哪天能上门。
王九看了一眼手表,“正好这会我得闲,您看家里方便不方便?”
第12章
那指定方便啊,郭元乾立马起身引路。
出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对面房间的老李掌柜也出来了,看那脸色,事情应该谈得挺顺利的,这会看到郭元乾就笑呵呵地问到,“九少也是想上门看看?”
“正是。”郭元乾也高兴,王家只要看中了,价钱自然不会太差。刚刚在这里他不太好说,但到了家里,他正好可以问问九少家里其他那些东西收不收。
王九也不耽搁时间,连车都没叫门房另外安排,就直接上了郭元乾的马车,“咱们这就走?”
“走。”郭元乾跟老李掌柜扬了扬手,就甩了甩鞭子,赶着马车回了永安巷。
后院的院门是特意做了缓坡的,郭元乾直接就赶着马车进了院子,王九下车随便扫了一眼庭院就挺满意的,院子里挺清爽的,虽然僻了几块菜地,可也整整齐齐的。
再进屋一看,主屋都是大间,阁楼也都搭了木板,还订了油布,不叫楼上一点尘土落下来,厨房、茅房跟主屋都不在一处,但都搭了小连廊,下雨天下雪天都不用担心淋了脑袋。
郭元乾领着王九少前前后后都转了一圈,眼看王九少挺满意的,这才请了人在屋里坐下喝茶,说了几句有关于宅子的事情,郭元乾就推荐自家那些古件。
王九少眼力何其好,一眼就看出来有几件是顶顶好的古董,“这样的好东西,您老竟然不留着做传家宝?”
“我怕留不住。”郭元乾叹了一口气。就算是真的回老家,他也不敢带着这些东西回去的。
王九少倒也能理解,回老家就意味着要跟族人往来,这样的东西叫有心人看见了,确实是不太留得住。不过他家的好东西不少,他又是嫡房,倒是没这个担忧,见着东西还挺喜欢的,“宅子是家里的买卖,这些东西,是我个人的买卖,这些我都收了,这个价你看成不成?”他往纸上写了个数字。
“九少这价也出得太厚道了,倒叫我占了便宜。”郭元乾一看就知道王九少没有压价。
王九少摆手,“这等好东西,一般人家轻易不出手的,我能买到已经算是捡了便宜了。”这里面可有三两件能做传家宝的,当然现在是不好摆出来的,但这古董留得越久越值钱啊。
“除了这些,还有这些。”郭元乾想着大主顾着实不好找,心里一定,就把旧式大黄鱼也端了出来,“我想跟九少换些小黄鱼,用起来更方便。”
王九少粗一看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大黄鱼,有些奇怪,明明谈好了是以黄鱼来交易,怎么又出手大黄鱼?但他面色不变,捡起来一掂量就知道这重量不对,“这是旧制式的?”
“对,二十年前换的。”郭元乾心里佩服,这王家还真的是家底厚实啊。
殊不知,王九少也很吃惊,“郭老掌柜手里还收着有这样的好东西?您老不简单哪!”他原以为今天来只是个小买卖呢。
他本人是不太在意大黄鱼是旧制式还是新制式,说来说去还不是大黄鱼,但架不住家里的老太爷喜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