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梳着简单的双鬟髻,混在丫鬟群里,用前面人的后背挡住自己,歪头整理有些倾斜的钗环。
明明都穿着一样的宫装,可祝斯年还是在岁岁踏进片场的那一瞬间,精准地捕捉到她。
像只小麻雀一样,她前后左右打着转儿和人聊天,才短短几分钟不到,便已经同周围人打得火热。
原来,她演的是一个仗势欺人、唯利是图的“恶毒”侍女,许是长得玲珑可爱,有时还会分到几句台词。
“好你个贱蹄子,我家主子都没发话,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吗?”
“狗奴才,今儿我就替我家主子好好教训一番,掌嘴!”
“你、你竟然敢打我!你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吗!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
打人时,口齿伶俐、娇蛮无理。
被打时,灰头土脸、梨花带雨。
无论是哪副面孔,祝斯年都只觉得可爱得紧。
在与女主演对手戏时,每每想起岁岁佯装凶狠、张牙舞爪冲上前,又被别人气得直跺脚、捂脸狂奔告状的模样,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变得柔和。
而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缱绻,也成就了他“配角掀桌”的名场面。
“不用演,就知道他爱惨了女主,这不比那些摔倒转圈两张嘴就亲到一起的工业糖精甜得多”
“真正的爱意,就是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也是这个时候,祝斯年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他喜欢岁岁。
在他狼狈的、潦倒的、一事无成的二十三岁,他迎来人生中第一个想要长相厮守的女孩。
可对方耀眼、明媚,心中装着无数个像他一样等待她来解救的人。
能在片场见到岁岁,祝斯年本是窃喜的,他止不住想:或许她是为了自己而来,又或许……在她心中,他可能是特殊的那个。
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她有了“新欢”。
是同剧组做侍卫的群演。
不知是否是太过嫉妒下的错觉,他甚至觉得岁岁嫌他碍眼,总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有天。
岁岁陪那个群演蹲在角落吃盒饭,两人说说笑笑,才进组几天不到就熟络得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祝斯年突然想起刚跑龙套那会儿,自己无论走到哪个剧组,总会被公司高层提前打好招呼的工作人员们“特殊照顾”。
就连在就餐时间得到一盒完整的盒饭,都成了奢望。
岁岁也看出有人在刻意打压、意图雪藏。
可她不仅没被他“并不明朗的前程”劝退,反而越发像个斗士一般将他护在身后。
领盒饭时,一帮小团伙故意插队,将祝斯年挤到人后。
倒也不是软弱怕事,只是不想再被无谓的冲突影响心情,他没有理会,而是任由他们。
这一场面却被刚到片场的岁岁看到了。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质问“为什么插队”。
对方愣了几秒,嚣张挑眼,“就插了怎么了?别人都没有意见,就你有意见?”
“你们真的都没有意见吗?”岁岁满脸严肃、掷地有声地问前后排的人。
无一例外,没人吭声。
她却兀自笑了,像发现什么秘密基地似的,踱着小碎步,肩膀一耸,将第一排的人撞了出去。
然后在所有人懵逼又愤怒的眼神凝视下,朝他挥手,“年年!快来快来,他们人好好哦,都同意让我们插队~”
打饭阿姨故意手抖,她直接抢走长勺,贴心地叮嘱:“阿姨工作时间太久累坏了吧,你瞅瞅,这怎么连勺子都拿不稳了呢,您歇着,我自己来。”
就这样,岁岁顶着这张软萌可爱的笑脸,插队到了最前面,帮祝斯年领到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次午餐。
还是热的。
那时,他埋着头吃饭,一言不发。
他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无能,为什么要让无辜女孩陪自己受这样的委屈。
“对不起,岁岁……”
他的声音低到尘埃,似乎想跟她说,却又怕她真的听见,“你不该来的。”
岁岁埋在餐盒里的脑袋猛地抬起,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是吧大哥?我就偷偷夹了你两块肉,我发现您这人特较真儿……”
啼笑皆非的。
祝斯年一口郁气哽在喉间,许久才堪堪咽回去。
沉默过后,他第一次向对方坦白自己的处境。
他不是散户,一个有公司的艺人能落到如此局面,意味着他背负了沉重的不平等条约,在这个吃人的娱乐圈或许一辈子出不了头。
而靠近他的人也可能会受到牵连。
所以岁岁,趁早抛弃我吧。
我绝不会怪你。
没曾想,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咋啦,虽然我长得的确很漂亮,但我又不进圈,还怕他们封杀不成?”
她敛了笑,认真问他:“所以,你也觉得你一辈子都火不了吗?”
不。
为了岁岁,他也不能允许自己只做一个任人践踏的糊咖。
他抛下那些无用的尊严,一次又一次暗中寻找突破口,蹲守片场导演恳求试镜机会,最终在斩获S+反派男三剧本的这一年里迎来转机。
所以当下,祝斯年其实很想问岁岁:怎么这么久没来探班?怎么会突然想到做群演?怎么在我一切向好时,你反而离我越来越远?
最重要的一点是——
怎么……不理我了。岁岁。
可他问不出口。
他能以何种立场、何种身份问出这样的话。
唯有默默忍受。
-
一场夜戏,灯火通明打在落雪的回廊。
巨大的照明灯架和高耸的摇臂,在雪夜里投下庞杂而扭曲的阴影,像蛰伏的兽。
岁岁迎来最后一场戏。
作为杀鸡儆猴的对象,她将被一双黑手拖入宫门之后,悄无声息地丧命于此。
镜头里,她需端着一盏道具宫灯,从廊下匆匆走过,镜头只取一个遥远的背影。
祝斯年刚结束自己的部分,站在监视器不远处。
他本应在隔壁片场,突然现身这里,惹得其他工作人员侧目连连。
可他却浑然未觉,目光不受控地跟着那抹明亮的身影。
雪水濡湿岁岁的鬓角,她的鼻尖也冻得通红,但背脊仍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得格外认真。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或许是地面冰滑,又或许是基座松动。
廊边一架用来悬挂挡风绒布的金属架晃了晃,发出尖锐的嘎吱声,随即朝着她行走的路径轰然倾倒。
阴影当头罩下,夹杂着积雪和冰渣。
周围一片惊呼。
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
祝斯年脑子嗡得一声,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出于本能般,像离弦之箭猛地冲了过去。
脚下冰滑,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将她拦腰抱开。
两人一起重重摔进墙角的厚积雪堆里。
金属架砸落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雪泥飞溅。
世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他擂鼓的心跳直撞耳膜。
岁岁也吓懵了,在他怀里微微发抖,手里的宫灯早不知摔去了哪里。
“没事了……”
祝斯年双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抖,“没事了,岁岁。”
良久。
岁岁缓过神,仰起脸看他。
女孩睫毛上沾着雪沫,眸中惊魂未定,却慢慢漾开一点后怕的、虚软的笑意。
“大恩不言谢!”她呵出一小团白气,“等我,马上就买通稿全网宣传你的英勇事迹……”
他想回应女孩,喉咙却紧得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用那双僵硬的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残雪。
扶岁岁站起来后,四周的工作人员才如梦初醒般一窝蜂围上来。
混乱中,祝斯年仍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指尖,很久都没有松开。
那晚收工很晚。
雪却越下越大,真正的鹅毛大雪,无声地覆盖所有的喧嚣和伪饰。
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