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洇循声抬头,不远处停着辆蓝色超跑。
楚聿怀单手撑伞,立在如丝的雨幕中,目光直直望着这边。
那目光里似是浸着一股哀伤。
裴洇心头一滞,也像是被这雨淋湿,蒙了层什么。
眼前有一瞬的模糊,她移开视线,往右边走。
林远清撑了伞跟在身后。
俩人并肩没走几步,裴洇就被楚聿怀伸了只脚,混蛋似地拦住,“往哪儿走?”
裴洇不看他,害怕一看就心软,“还没到约好时间。”
楚聿怀视线从林远清手上的中药滑过,“我也没说你在此期间能和别的男人见面。”
裴洇不想牵扯上无辜的人,林远清和闻堰不一样,闻堰后面还有闻家。
但是林远清不行,楚聿怀发起疯来,林远清招不住。
“远清哥,我和楚聿怀有事要说。”
裴洇没再说拒绝的话,拿过自己的那份中药,跟着楚聿怀上了车。
车厢里泛着浓郁的烟味。
一上车,裴洇被呛到。
车窗关着,楚聿怀不为所动。
她想起那晚在酒吧被呛到,楚聿怀让周围人把烟掐掉。
裴洇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给周妍发消息。
楚聿怀来了,她坐他的车离开,让她自己打车回寝室,又给她发了个红包。
回嘉苑的路上楚聿怀开地很慢,硬生生把跑车开成看了普通汽车。
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
蓝色超跑停在空荡荡的院落。
楚聿怀看了眼因为长时间行驶,中控台歪歪扭扭的中药,“今天为什么去医院?”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引擎盖上。
更衬得车厢内寂静无声。
一路的沉默裹挟,到此刻推向最高点。
裴洇侧头,看向主驾驶的男人,“楚聿怀,你真的知道怎么爱人吗,你觉得你能当一个好爸爸吗?”
“我从不否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
楚聿怀声线依旧冰冷、无情,她的名字在他口中又好似残存一丝温度,“但是裴洇,你跟着我后,我自认已经收敛很多。”
裴洇望着窗外持续下个不停的雨,轻轻呼出口气,“楚聿怀,我没怀孕。”
说完,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沉默片刻,楚聿怀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点燃,也不抽,任火星燃烧。
男人目光落在上升的灰白烟雾久久不动。
裴洇听见楚聿怀似是笑了一声,“是么,那挺可惜的。”
至于是真可惜,还是假可惜。
裴洇不知道,如今也不想探究。
“楚聿怀,我不想做一个只是被你养着的金丝雀,你给我的那些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不能再继续了,不分手,就算她过得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她的母亲和弟弟都会受到牵连。
楚聿怀单手将烟按灭在烟灰缸,声音戾气深重,“我用得着你还?”
“是啊,是我用身体、你随时想睡我我就过来,换来的。”
裴洇眼底又积了泪,感觉自己用尽了廉耻心在楚聿怀面前说这句话。
她侧头望向窗外,轻呼吸,平复了好一会儿。
才又转头看向男人,“这段感情已经不平等了,楚聿怀,我只是想要追求一段平等且纯粹的感情,不可以吗。”
“追求平等且纯粹的感情,和谁,林远清吗?”
楚聿怀讽刺地笑了下,伸手,轻浮地碰上她发顶,“连去医院打胎都要戴着他送的发夹。”
楚聿怀被裴洇气笑了,“可真是能屈能伸啊裴洇,这么多年。”
“你喜欢他,在我身下叫的时候,是不是也是想着他?”
裴洇指尖顿了下,细密的疼痛随着呼吸一阵阵浮过心脏,流经身体的每一道血管。
她意识到楚聿怀好像误会了什么。
她张了下唇,想要说点什么。
告诉楚聿怀,不是这样的。
可是她又想起之前楚聿怀教她的。
只要能达到最终目的,过程怎样并不重要。
所以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是,我喜欢他,从小就喜欢,如果不是因为家里出事,被你救下,我会讨厌你一辈子。”
裴洇擦了下眼角,那滴泪落在指尖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女孩清冷眼底透着倔强,“所以楚聿怀,我们分手吧。”
“我这样一个只是图你钱的坏女人,你想要什么女人都有的是,没必要把我强留在你身边。”
裴洇绝情到近乎决裂的话,将两人之间残存的那点留恋彻底打破。
令人窒息的可怕沉默在车厢蔓延开来。
“我再问最后一遍,裴洇,你确定要分手。”
楚聿怀眸光冷淡地看着前方,声音泛着冷,“分手后,所有的金钱、资源、人脉,你再也用不到。”
裴洇抬起头,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轻轻嗯了声,“确定。”
良久,又像是过了须臾的一瞬。
楚聿怀似是笑了一声,“嗯,行啊。既然想走,那就走远点儿。”
男人长指划过女孩柔软的颊,裴洇感到呼吸被遏制。
楚聿怀曲指抵在她下颚,眼底泛着冷,“裴洇,有能耐就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马上要去国外留学。”
裴洇乌黑纤长的眼睫如蝴蝶羽翼般颤动,眼底恍若有泪,“你会如愿。”
“把这辆车开走,不要污染我的视线。”
楚聿怀拔下车钥匙扔在她的裙摆,推门下了车。
偌大车厢转瞬空荡,裴洇倒在座椅上,全身的力气几乎都泄掉。
大悲之下,喉间溢出一股腥甜。
…
裴洇望着车外依旧不停的雨,仿佛不知疲倦。
渐渐地,她的眼睛被窗外的雨模糊。
十九岁生日那晚的画面逐渐在脑海清晰。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时她已经上大二,第一学期刚结束期中考试。
裴洇提前和林远清约好的生日庆祝,因为他临时有事改到了晚上。
他们去了京大附近的一家中餐厅。
坐在临窗的位置,林远清拎了只造型漂亮的蛋糕,一如既往照顾到她的低糖口味。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裴洇收到楚聿怀的信息,只有短短两个字。
问她在哪。
裴洇当时觉得楚聿怀的语气有些怪,但是仅凭文字又难以下定判断。
她直觉里楚聿怀不太高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那时已经很晚。
经历过几个月前的那次挫败。
裴洇恍惚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裴洇故意没打伞,就这么走出餐厅。
上了楚聿怀停在马路对面的车。
裴洇清楚记得,当时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针织长裙。
细密的雨水一淋,白裙贴在身上,显出少女窈窕有致的曲线。
车子就那么停在那里,仿佛是种引诱。
裴洇轻轻一握门把手,车门就打开了,她坐上副驾驶。
看到楚聿怀点了根烟在抽,见她上来也没灭的意思,那是楚聿怀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抽烟。
仿佛她不再是需要避讳的未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