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街比胡同宽敞许多,车流人流也明显多了起来,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年味十足。
她们顺着主街朝宁希小院所在的大致方向走。
主街的另一头,连接着的是一片相对老旧的城区,多是些格局紧凑、年代更久远的普通四合院。
虽也有历史感,但无论是规模、规制还是维护程度,都远不及青石胡同那边门楣高大的世家宅邸。这里的市井气息更浓,生活痕迹也更直接。
宁希一边走,一边给姚乐指着远处自己院落的屋顶轮廓,描述着里面的格局和当初买下时的情形,姚乐听得津津有味。
就在两人快要走过这片老城区,准备再次拐进另一条通往宁希院落的胡同时,前方不远处一个敞开着的、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院门里,传来了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争执声。
“我说了让你少买点!这京都的物价多贵你不知道啊?这海鲜一看就不新鲜,还卖这个价!”一个中年女人尖利又带着几分市侩计较的声音响起。
“你懂什么!大过年的,不得吃点好的?再说了,现在跟以前能一样吗?咱们现在也是……也是京都人了!吃点贵的怎么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甘示弱地反驳,却隐约透着一股色厉内荏和打肿脸充胖子的虚张声势。
宁希的脚步倏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姚乐正听着宁希说话,见她突然停住,神色不对,连忙关切地问:“怎么了宁希?不舒服吗?”
她顺着宁希的目光看向那个吵嚷的院门,只以为是遇到了不讲理的市井争吵,并不认识那两个人。
宁希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但眼神依旧冰冷。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什么,看到两个不想见的人。我们走快点。”
她不想与那院门里的任何一个人打照面……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经过那个院门时,正在付钱的中年女人不经意地一抬头,目光恰好扫了过来。她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是宁希时,脸上立即挂上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宁……宁希?!”余慧失声叫了出来,手里的塑料袋都差点掉在地上。
这一声,也让正背对着门口数钱的宁海猛地转过头来。
胡同口,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宁希停下脚步,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回视过去,那平静之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与疏离。
她甚至没有回应那声称呼,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姚乐虽然不明就里,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宁希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排斥和冷意,以及对面那对中年男女眼中不善和复杂的光芒。
她立刻上前半步,隐隐呈保护姿态站在宁希身侧,警惕地看着那两人,低声问:“宁希,你认识?需要帮忙吗?”
宁希轻轻拍了拍姚乐的手臂,示意她没事。她没有再看宁海和余慧第二眼,拉着姚乐,语气恢复如常:“不相干的人罢了。我们走吧,院子就在前面了。”
“宁希,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装不认识?真当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告诉你,宁希!我们芸芸现在才是真的出息了!她上了春晚!你看见没?大年三十晚上,电视里那个跳舞的,穿红裙子最漂亮的那个,就是我们芸芸!”
余慧见宁希头也不回,走得更快了,更是气急,声音越发尖利,几乎要喊破喉咙,引得旁边几个路过的住户都侧目看来:
“不光上春晚!我们芸芸还签了大公司!接了好几个广告,还有电视剧要拍!资源好得不得了!比你那个破租房公司强多了!”
宁海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觉得余慧这样在大街上嚷嚷很丢人,但又隐隐被她那番话勾起了虚妄的底气,没有立刻阻止。
余慧越说越来劲,仿佛要把刚才在宁希那里受到的轻视全部用唾沫星子找补回来,她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唾沫横飞:
“还有啊!我们芸芸交的男朋友,那才叫家世显赫!真正的京都豪门子弟!有钱有势,对我们芸芸好得不得了!比你认识的那些不知道强多少倍!”
她狠狠啐了一口,眼中满是怨毒和自以为是的胜利光芒:
“就算你当初把我们赶出海城的房子又怎么样?把我们逼到京都又怎么样?我们现在过得比你好!我们芸芸马上就是大明星了!我们马上就能住大别墅,坐小汽车!你等着瞧吧!以后有你后悔的!当时离开宁家有多么硬气,你后面就会多后悔。”
她这番嚣张的展示,在陈旧嘈杂的老街背景下,显得格外刺耳和荒诞。路人投来或好奇、或鄙夷、或看笑话的目光。
“宁芸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街头的嘈杂,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峭,“我早说过,我跟你们家老死不相往来。你们是死是活,是富贵还是落魄,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余慧被这毫不掩饰的冷漠和划清界限的态度噎得一窒,张了张嘴,正想用更恶毒的话骂回去。
宁希却根本没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视线掠过余慧,落在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宁海身上,语气轻缓,却字字诛心:
“倒是你们……在这京都新地方,左邻右舍大概还不知道吧?也不知道我堂弟宁康,在牢里过年……清不清楚他爸妈和他姐姐,现在正在这里,准备喜气洋洋地过大年,畅想着住别墅、坐汽车、当明星家属的风光日子?”
“宁康”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宁海和余慧头顶。他们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刚才因为吹嘘和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灰白。宁海更是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心虚。
有个坐牢的儿子,是他们极力掩盖的疮疤,是绝不敢在新环境、新邻居面前提起的禁忌。他们跟着宁芸来到京都,,对外一直塑造着“女儿是明星”、“未来亲家是豪门”的光鲜形象,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层脆弱的体面。
可现在,宁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这层遮羞布扯得粉碎!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目光瞬间变了。惊讶、鄙夷、嫌恶、,迅速取代了之前的好奇。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坐牢?他们儿子坐牢了?”
“啧,刚才还吹得天花乱坠……”
“有个坐牢的儿子,还明星女儿呢……谁知道真的假的。”
“离远点,这种人晦气……”
那些目光和议论,像针一样扎在宁海和余慧身上。他们如芒在背,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余慧刚才那嚣张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慌乱和恐惧,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生怕宁希再说出更多。
宁海更是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猛地伸手,死死拽住还想说什么的余慧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拖倒,声音因为极度的难堪和害怕而变调:“走!回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他几乎是用拖的,将失魂落魄、还在下意识挣扎的余慧强行拽回了院门里。
“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和鄙夷的视线,也仿佛要将这猝不及防被揭穿的耻辱和恐慌关在门外。
宁希冷眼看着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旧木门,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她不再停留,转身对神色复杂、但始终安静站在她身边的姚乐微微颔首:“我们走吧。”
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街区,拐进通往宁希小院的清净胡同时,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宁希一直沉默着,脚步虽然平稳,但姚乐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层冷意并未完全散去。
宁希的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尴尬和歉意,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些,“抱歉,让你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倒是无所谓,就是怕打扰了姚乐的好心情,毕竟大年初一就遇上这样的事情,确实让人心情没法好起来,她可不想影响了姚乐。
姚乐的声音温和:“这有什么好抱歉的?谁家还没几个糟心亲戚了?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宁希,继续说道:“刚才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大过年的还给你添堵……你也真是不容易。”
“都过去了。”宁希轻声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但多了一份释然,“他们影响不了我什么。只是……不想让你看到这些污糟事,坏了心情。”
“我的心情好着呢!”姚乐立刻扬起笑脸,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看到你把他们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躲回去,我别提多解气了!走,快带我参观参观你的屋子,容却说你的院子修整得可好看了。”
说着,她主动挽起宁希的胳膊,将她往院子里带。
宁希笑了笑,顺应着姚乐的力道走进院子,开始介绍起来:“好,给你看看。这院子虽然不大,但格局还不错,当时买下来主要是看中它安静……”
姚乐一边听宁希介绍,一边不住点头:“真不错!闹中取静,格局方正。这地面的青砖铺法很讲究,还有这院墙的样式……”
她忽然顿住,目光越过宁希的肩膀,看向院子一侧的围墙和高出墙头的屋檐轮廓,那风格……颇为眼熟。
“这院子隔壁就是……”姚乐迟疑地问道。
宁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容家老宅的后院。”
“还真是!”姚乐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我瞧着就像!不对,是你当初买的时候就知道?”
提起这个,宁希脸上露出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我是拍卖完,手续都快办妥了,才知道隔壁就是容家老宅,确切说,隔壁那栋小楼的院子,就是容予从小住的地方。”
“他当初可什么都没跟我说。”
姚乐听罢,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打趣道:“哎哟,这可真是……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宁希被她调侃得耳根微热,却没反驳。现在回想起来,许多细节确实透着蹊跷,只是当时她未曾深想。
两人在院子里又说笑了一阵,姚乐对宁希这处小院赞不绝口。
不知不觉,日头渐渐西斜。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宁希看了看天色,“不然奶奶该担心了。”
“好。”姚乐应了一声。
两人刚刚跨过门槛,宁希就瞧见了朝这边渐渐走来的两道身影。
第105章 无妄之灾。
宁希恍然就记起来当初来京都参加竞赛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坐在京都大学的长椅上,看着容予跟容却两个人逆着晨光走过来。
如今,一晃好几年都过去了。
宁希收回视线,锁好院门,跟姚乐一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来接她们的容予跟容却自然也是看到了她们两的身影。
“见你们这么久都没有回去,奶奶叫我们俩过来接你们回去吃饭。”容予对宁希说到。
“好。”宁希应了一声,走在了他的身侧,姚乐也跟容却聊着天,夸着宁希的院子修得好。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夕阳给石板路胡同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四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的老长。
回到容家老宅时,门口已经挂起了明亮的灯笼。容奶奶见她们回来,连忙招呼:“可回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厨房炖了甜汤,正好喝一碗驱驱寒。”
这个新年,虽然有令人不快的插曲,但更多的,是团聚在一起的温暖。宁希接过容奶奶递来的热甜汤,小口喝着,甜意从舌尖一直暖到了心底。
初三的晚上,容家老宅里依旧弥漫着年节特有的松弛与暖意。容予去参加一个跟容氏有合作的商业应酬了,这种表面上的饭局无非是走个过场,容予也就没有带上宁希,不如在老宅乐得自在。
宁希跟着容家的小辈一起用了晚饭,众人围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节目,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宁希挨着容奶奶坐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对方讲着容予小时候的趣事,嘴角噙着轻松的笑意。
她原本以为,这个春节会就这样平静、快乐地一直持续到假期结束。
然而,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份祥和。
宁希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作响。她微微蹙眉,这个时候会是谁?拿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的号码是云顶·时光中心值班经理的紧急联络号。
宁希皱起了眉头,若非极其紧要的事情,值班经理绝不会在春节假期、尤其是这个时间点直接打她的私人电话。
“抱歉,我接个电话。”宁希对容奶奶和众人歉意地笑笑,起身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迅速接通。
“宁总!不好了!”电话那头,值班经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慌乱,背景音有些嘈杂,“世纪酒店那边出事了!刚接到消息,他们……他们好像有客人在酒店内发生了严重冲突,惊动了警方,现场好像还有人受伤,情况有点混乱,现在那边乱哄哄的……”
世纪酒店?冲突?警方?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颗冷水兜头浇下,让宁希瞬间清醒,心猛地一沉。世纪酒店这才刚开业两个多月,现在正是春节的时候,要是有喝醉了的顾客打架斗殴什么的,确实麻烦,虽然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应对准备,但是不知道具体情况之下,宁希也不好直接下定论。
“具体怎么回事?说清楚点!”宁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加快,声音却压得很低。
“具体情况还不完全清楚,冲突好像是发生在酒店内部……这边已经报警了,顾客也不配合……”
“我知道了。”宁希深吸一口气,语气迅速变得果断,“我马上赶过去!”
挂断电话,宁希的脸色已经彻底沉静下来,回到屋子里朝长辈们说了一声。
“奶奶,叔叔婶婶,各位,”她的声音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紧急,“公司那边出了点紧急状况,我必须立刻赶过去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