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乐将昨天下午和晚上与宁希实地踏勘、深入讨论的内容,向两位新伙伴做了详细的转述。从街区现状的复杂与潜力,到初步确定的“国际风尚”、“传统文化”、“创意生活”三大分区构想,再到日夜业态转换的思考,以及公共空间串联、灯光分层设计等初步想法。
“……所以,云顶那边的商业逻辑和整体框架已经比较清晰了。”姚乐最后总结道,手指点了点白板上的分区示意图,“现在,压力给到我们设计这边。我们需要把这些概念,转化成立即可视、可感知、可落地的空间设计方案。这不仅仅是画几张漂亮的效果图,而是要真正解决街区现存的问题,提升体验,创造价值。”
陈然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测绘图那些标注着不同年代、不同状况的建筑上:“分区思路很有必要,能避免混乱。但具体到每个分区内部,尤其是传统文化区,如何在新业态植入和老建筑保护之间找到平衡点,是关键难点。”
“比如,那些明清老宅,结构承重、采光通风都有局限,如何在不破坏主体结构的前提下,满足现代商业空间的功能需求?还有外立面的改造尺度,修旧如旧到什么程度?‘新’又该如何恰当地表达?”
他提出的问题非常实际,直指历史街区改造最核心的矛盾。
陆依依则更关注动态的体验:“日夜兼顾,意味着很多空间和设施需要具备双重或多重功能。白天的展示橱窗,晚上能不能变成互动装置?休息座椅区域,入夜后能否通过灯光和轻质隔断,变成小型聚会空间?这对家具、照明、甚至铺装材料的选择都提出了更高要求。”
“你们提的这些问题都非常关键,也正是我们需要在方案中一一回答的。”姚乐回应道。
“如果能把智能科技也融入进来,那我们的设计维度就更丰富了!”陆依依眼睛发亮。
“但也要注意不能为了科技而科技,”陈然提醒道,他性格更求稳,“尤其在这种历史街区,科技元素的介入必须克制、含蓄,不能破坏整体的历史氛围和静谧感。”
“对,这个度一定要把握好。”姚乐深以为然,“科技应该是润物细无声的赋能,而不是喧宾夺主的炫技。这需要我们设计团队和未来的技术团队紧密配合,从需求源头就开始共同构思。”
“不过好消息是,云顶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已经和容氏集团达成了智慧街区的合作。”姚乐将这条消息分享给自己的团队。
“容氏?是我知道的那个容氏吗?”姚乐刚刚说完,陈然就忍不住激动的说到。
“对,就是你以为的那个科技巨头容氏。”姚乐点了点头。
“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容氏!”陆依依也震惊了。
有容氏参与这个项目,那他们的胜算就更大了啊!陈然跟陆依依还没有见过宁希,云顶这个品牌崛起的很快,之前姚乐参与设计的时光中心都火到国外去了,他们也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人脉都已经发展到容氏的品牌话事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越来越激动。
云顶这边,敲定了智慧街区的初步合作意向,宁希并未有丝毫松懈。她知道,再宏大的构想和前沿的科技,最终都需要落地到一个个具体的店铺、品牌和消费体验上。
招商,是决定项目成败的另一条生命线,必须立刻着手推进。
她回到办公桌前,深吸一口气,将纷繁的思绪暂时压下,打开一个新的笔记本,拿起笔,开始梳理招商思路。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宁希首先列出了一个“核心合作品牌名单”。这份名单上的名字,大多是在云顶·时光中心合作过、并且取得了不错效果的品牌。她对它们的定位、产品、客群以及合作模式都非常了解,沟通起来障碍最小,成功引入的把握也最大。
名单列完,宁希审视了一遍。这些品牌大多有合作基础,沟通成本低,引入成功率较高,能够快速构建起三大分区的初步骨架,尤其是风尚区和创意生活区。
但她也清楚,仅靠这些“熟面孔”还不够,缺乏真正能“镇场子”、具有广泛号召力和文化象征意义的顶级品牌,就像“时光阁”一样。
不止是惊鸿,她还出了不少的备选,其实这种百年穿成的老字号,邀请难度要大得很多。
这些品牌往往藏得更深,需要花费更多精力去搜寻、接触和说服。
宁希合上笔记本,距离投递标书的日期还有段时间,但是仔细算算,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宁希并没有急于求成,她深知,面对白老太太那样的传奇人物和百年家族,贸然上门不仅徒劳无功,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整个二月下旬到三月初,她和云顶团队都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完善投标方案框架、推进与容氏的“智慧街区”合作,以及梳理其他相对容易接洽的品牌资源上。
直到三月中,春风吹绿了嫩芽,宁希才做好准备去一趟苏城。
“方案有了雏形,我们对天承街的理解也更深入了。现在去拜访外婆,至少我们能向她展示,我们不是空谈,而是有了一套相对完整、且尊重历史的改造构想。或许……能增加一点对话的可能性?”宁希的语气带着谨慎的期待。
容予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决心和这段时间显而易见的扎实工作,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至少是心理上的准备。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方案有了眉目,说话也能有些底气。不过,”他再次提醒,语气认真,“你要有最坏的打算。”
“我明白。”宁希郑重点头。
于是,在三月中旬一个烟雨蒙蒙的清晨,容予亲自开车,载着宁希,驶离了喧嚣的京都,前往那座以园林和丝绸闻名、古韵悠长的江南水城——苏城。
车子穿过繁华渐退的城区,驶入一片保存完好的老城区域。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石板路湿漉漉地反射着天光。
最终,车子在一处看似普通、却透着不凡气度的宅院前停下。院墙高大,门楣古朴,黑漆大门紧闭,只有门楣上一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木匾,用清隽的字体刻着两个字:锦云。
没有招牌,没有标识,静默得仿佛只是寻常江南大户人家,却又隐隐透出一股遗世独立的清贵。
容予上前,轻轻扣响了门上的铜环。声音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就在宁希以为不会有人应答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位穿着素色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的老妇人探出半张脸,目光平静地扫过容予,又落在宁希身上,眼神里带着审视,却没有太多情绪。
“苏婆婆,是我,容予。”容予恭敬地开口,“带一位朋友,来拜访外婆。”
被称作苏婆婆的老妇人显然认得容予,见着他脸上带着几分高兴。
将门又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开:“老太太在后园绣楼。你们直接过去吧,她今儿个精神头还行。”
容予道了谢,带着宁希走进门内。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院内别有洞天。曲折的回廊,精巧的假山,一池春水在细雨下泛起涟漪。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和旧书卷的气息,混合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清香,宁静得让人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沿着回廊走到深处,一座两层的小楼依水而建,飞檐翘角,木雕花窗。这便是白老太太平日起居和工作的绣楼了。
容予在楼下轻声唤道:“外婆,我带宁希来看您了。”
楼上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略显清冷、却并不苍老的声音:“上来吧。”
两人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二楼是一间极为宽敞通透的房间,一面是临水的轩窗,窗外景色如画。
另一面则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色丝绸缎料,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下泛着柔和华美的光泽。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绣架前,坐着一位身着深青色暗纹旗袍的老太太。
她便是白锦书,白家如今的掌舵人,“惊鸿”的灵魂。
老太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精神许多,头发银白,却梳得纹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
脸上虽有皱纹,却肌肤白皙,眼神锐利清明,仿佛能洞悉人心。她手中正捏着一枚细如发丝的绣花针,动作并未因来客而停下,只是抬眼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和艺术大师特有的疏离与威严,瞬间让宁希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外婆。”容予再次问候,态度恭敬。
“嗯,来了。”对方回应的平淡。
宁希的视线落在老太太身上,难怪之前容予的态度那么的古怪,对方对他的态度,确实说得上是冷淡,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味道,全然不像寻常祖孙见面时的亲昵。
只是……宁希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之前在海城的时候,跟着宁海一家住了两年,那家人对她的态度不能说是热络,只能说是浮于表面的客气,甚至偶尔眼神和话语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与算计,那种感觉如芒在背。
可是在面对这位老太太的时候,就算她对容予的态度很冷淡,宁希也并没有从那双清明的眼睛里察觉出任何不喜或排斥。
老太太的目光虽然疏离,却清澈坦荡,甚至……宁希有种莫名的直觉,对方似乎并不反感他们的到来,那平淡的表象下,或许隐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关注?
就在宁希暗自思忖时,白老太太停下了手中的针,将它仔细别在绣架上,抬眼看向他们,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口吻:“吃过饭没有?”
这话问得突兀,又带着家常的关心味道,只是那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仿佛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宁希刚想开口回答“吃过了”或者“还不饿”,以免打扰,容予却像是习惯了一般,微微摇头:“还没有,外婆。”
“那正好。”老太太站起身,动作利落,完全看不出年岁已高。她走到一旁的水盆边净了手,用雪白的棉布擦干,一边擦一边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厨房备了饭,一起吃吧。”
说完,也不等宁希和容予再说什么,便径直朝楼下走去,仿佛笃定他们会跟上。
宁希看了容予一眼,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半句话都没憋出来。
“走吧,先吃饭再说。”容予牵起宁希的手。
两人跟着白老太太下了绣楼,穿过一段回廊,来到一处相对独立、却同样布置得清雅宜人的小厅。
厅内一张红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家常小菜。碗筷都是素雅的青瓷,摆放得整整齐齐。
菜式简单,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与这古雅环境相得益彰,更透出一种居家的温暖气息——尽管老太太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
“坐吧。”老太太自己先在上首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宁希和容予依言落座。苏婆婆无声地走了进来,为三人盛好米饭,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吃吧,别拘着。”老太太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自己先吃了起来,动作优雅从容。
“谢谢外婆。”宁希笑着朝着对方说了一句。
老太太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第114章 同床共枕。
老太太的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了回应宁希的话。
但宁希敏锐地察觉到,老太太周身那种过于紧绷的疏离感,似乎因为她这一句话,略微松动了一丝丝。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容予也安静地吃着,偶尔给宁希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
一顿饭在无声却并不尴尬的气氛中结束。苏婆婆又悄无声息地进来收拾了碗筷,奉上清茶。
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这才再次落到宁希身上,平静地开口:“饭吃好了,跟我来。”
她站起身,却不是回绣楼,而是朝着后院另一个方向走去。
容予见状,下意识地想开口,似乎想替宁希说些什么,或者询问去做什么。宁希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微微摇头,示意他别问,跟着去就是了。
老太太走到门口,回过头,视线落在了容予的身上,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你也一起。”
说完,她径自走到廊檐下,那里放着两个半旧的竹篮子和两顶同样有些年头的草帽。
她将竹篮递给跟在身后的宁希和容予,自己则拿起旁边一顶更小巧些的草帽戴上。
容予跟宁希对视一眼,随后都乖乖的戴上了草帽,不得不说,西装革履的人戴上有些格格不入的草帽,也没那么的违和,更加显得那张脸青隽硬朗。
廊檐外,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将青石板路晒得有些发白。老太太戴上斗笠,踏入明亮的日光里。
宁希和容予提着竹篮,紧随其后,日光落下来,暖洋洋的,帽檐遮挡住了阳光的刺眼,宁希有点庆幸今日穿的鞋还比较跟脚。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后院院门之外,竟藏着一片不小的桑园。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桑叶,透着脆嫩的绿色,整片园子生机勃勃,在湛蓝的天空下,像一片漾开的、浓稠的绿缎。
桑树并不十分高大,枝叶却颇为繁茂,像是茶园一般,一株连着一株,望不到头。
老太太停在一株桑树前,并未回头,只伸出手,指尖掠过一片肥厚的桑叶,阳光照在她布满皱纹但依旧稳定的手上:“采叶子,要采这样的,颜色深绿,叶肉厚实,没有虫眼,也不是顶梢最嫩的那几片。顶梢的,留给它继续长。”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拇指和食指掐住叶柄,轻轻一折,一声轻脆的响动传来,叶子便完好地摘了下来,放入宁希提着的篮子里。
宁希学着她的样子,小心挑选,采摘。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也得了要领。容予也在一旁安静地采着,他手指修长,做起这细致的活计来,竟也显得从容。
桑园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和采摘时细微的声响。阳光温暖地洒在肩头,远处市井的喧哗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宁静。
采了小半篮,老太太才又开口,目光落在被阳光照得脉络分明的桑叶上,话却是对宁希说的:“知道采这些做什么用吗?”
宁希略一思忖,想起方才饭桌上那道以丝为喻的题,又结合这桑园,心中已有猜测,但仍恭敬答道:“养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