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是补品,滥用是毒药,可完全不用,就是浪费了。
邝永明起初是没想到俞荷真肯放他走,听到这话不爽归不爽,可也没有半点后悔,本来他私下也在接触新公司了。
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他抬脚离开,刚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许婉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后,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着邝永明气势汹汹的样子,还小声问“怎么了”。
俞荷叫了她一声:“许婉。”
邝永明没说话,绕过她走了。
许婉眉头轻蹙,想起正事,“俞总,有一份急件。”
俞荷点点头,示意其他人,“各忙各的去吧,散会。”
所有人鱼贯而出,楠姐临走前拍了拍她的手,杨春喜和靳磊则是朝她暗暗比了个大拇指。
方才还热闹如菜市场的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许婉走过来,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署名是一位姓孟的先生。”
俞荷猜出这里面装得是什么了,有些诧异,这才过去几天啊,效率未免太高了。
“行,我知道了。”她拿起文件准备回办公室,起身时发现许婉还一动不动,转过头,就看见她忧心忡忡的脸。
平心而论,俞荷不想失去许婉,可她是邝永明介绍过来的,如果她决意和男朋友共进退,她也没什么理由挽留。
思及此,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俞荷独自回了办公室,门一关,就迫不及待地查看手中的东西。
牛皮纸袋里装着四份文件,所有协议一式两份,薄的那两份是《合作协议》,盖得是集团公章;厚的那两份她掀开最后一张看页码,足有二十多页的《婚前协议》,末尾有一道龙飞凤舞的字迹,不加辨认也能看出来,是薄寻的签名。
她完全被这份《婚前协议》的份量震撼了,抓耳挠腮地翻了翻,发现整体涵盖了十几个部分,婚前财产、婚后财产、债务、家庭责任、忠诚义务......于她而言最重要的家庭责任方面,薄寻确实如他所诉的那样,没有要求她在家庭方面履行任何义务,可除此之外呢?
——乙方承诺百分百配合甲方出席商务宴请、社交活动及家庭聚会。
——乙方承诺在公开场合始终保持符合甲方社会地位的得体言行与着装。
——乙方若爆出损害公众形象的丑闻,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婚姻并提出经济补偿。
......
俞荷难以置信地翻到第一页,确认了自己就是这个作孽的“乙方”后两眼一黑。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态,拿起了另一份文件,A4纸不过几页,封面上印着体面的大字——正圆集团地产和酒店管理事业部与和花设计工作室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很好。
这才是人看的东西。
俞荷仔仔细细看了许多遍,又把那几张纸扫描成PDF在网上找了律师咨询,确认权责界定清晰,风险规避周全之后,就收到了孟助理的微信。
孟助理:【俞小姐,若您对协议内容有异议,可以和我司法务专员对接。】
其实是有异议的,但俞荷觉得说了也没用,她自己都不想做亏本的买卖,薄寻那种资本家当然更不想。
想通以后,她回复:【不用了,我没意见。】
孟助理秒回:【好的,我会告知薄总。另外薄总让您挑个时间,双方先去领证,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
俞荷:【他定吧,我随时可以。】
这次的消息过了三分钟才回,俞荷将两份协议收回牛皮纸袋,锁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拿起手机,然后就看到新鲜出炉的通知——
孟助理:【好的俞小姐,薄总会于下午两点出发接您去青翡区民政局,领证所需材料和流程我已发送至您邮箱。】
......
目光聚焦的那一秒,俞荷愣住了。
这是什么恐怖的执行力?
她说随时也不是指现在啊!
-
匆匆忙忙对付了一顿午饭,俞荷就赶到楼下的理发店洗了个头。
现在的领证手续实在简单,户口本都不用带,只需要准备身份证和两寸结婚登记照,身份证俞荷是随时带着的,可拍照的话,她不想让自己三天没洗的头发和衣冠楚楚的薄寻同框出现。
二月底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俞荷从理发店出来,把定位发给孟助理,之后便站在路口等待。
镜湖周边的商业区向来繁荣,俞荷站在公交站旁边的枯树下,人流车流来而往复,因此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个年轻男孩骑着单车在她面前来回了三趟。
“你好?”
直到含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俞荷才把视线从手机招聘软件上移开,抬眼看,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孩扶着自行车把手,单脚点低,朝她伸出手机。
“......方便加个微信吗?”
男孩腼腆的表情已经明晃晃彰显出意图,俞荷愣了一下,心情顿时微妙了几分。
——要知道上一次被要微信,对方还是带着儿子儿媳来咨询婚房装修的中年丧偶老登。
不远处的路口,一辆黑色迈巴赫停下来等红绿灯。
薄寻原本在闭目养神,某个巧合的间隙,他睁开眼睛,然后就看见了三十米开外,站在梧桐枯树下的女人。
俞荷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蓬松而顺滑地披在肩侧,素净白皙的鹅蛋脸有一半都藏在挺括立领下面,而另外一半,正笑意盈盈地面朝一个还背着双肩包的小男生。
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她目送对方骑车离开,脸上甚至流露出些许遗憾。
沉默片刻,薄寻又闭上了眼睛。
送走了审美不俗的青春男大,俞荷便注意到柏油马路上驶来的黑色车辆。
迈巴赫稳稳停下,驾驶座的孟助理下来,绕车半周为她打开了后座车门。
无论坐这辆车几次,俞荷都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资本主义的骄奢做派,她走过去,微微躬身朝孟助理道了声谢才坐进去。
车门关上,她没看身旁,只是拢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花了大价钱做得柔顺护理,香波的味道可比这车里冷冰冰的皮革味好闻许多。
薄寻没有打算跟她寒暄,她也懒得上赶着找不痛快,整理好头发之后,就从包里掏出签好名的《婚前协议》递过去,硬声道:“你的那份。”
薄寻垂眸看了眼封面,接过去,随手丢到了副驾,依旧是没有说话。
车子起步,车厢内弥漫着诡异又和谐的沉默。
俞荷将身体重心稍稍靠向自己那边的车门,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身后一道清晰的轮廓,薄寻今天穿得倒是不单薄,基础款的衬衫领口微敞,搭配淡烟灰修身西服,外面还套着一件墨色长款大衣,层层递进的色差对眼睛非常友好......
不知道他的日常服饰都是谁给搭配的,俞荷撇了下嘴,看起来还蛮有品味的。
她正暗自腹诽着,包里的手机突然开始响,拿出来看,来电人是她和杨春喜大学的学长,三年前去了国外求学的宋牧原。
俞荷连忙接通,“喂,学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听筒里,宋牧原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润阳光,“就是昨天和国内本科的室友聊天,听他提到最近在忙着给自家庭院改造升级,我想了下这个工作也许你能接手,就给他推荐了你们的工作室。”
听到是给自己介绍项目,俞荷立马来了精神,“多大的庭院?预算多少?”
“具体的要求和预算我一会儿发给你,不过应该只是个小项目,你看着值得做就做,不能做的话推了也没事。”
“好嘞。”俞荷笑了声,“谢谢学长,又给我介绍活儿。”
之前工作室刚开起来的时候,头两个家装的单子也都是宋牧原介绍过来的,这三年来他一直如此,只要是发现身边有人有这方面的需求,都会替俞荷问上两句。
“有什么好谢的,说两句话的工夫。”宋牧原轻笑一声,随即提起别的,“还有个事儿,顺便跟你说一下,我下个月就回国了。”
“这么快?”俞荷下意识坐直身体,语气难掩欣喜,“那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吗?”
自她上车起便始终不发一言的薄寻这时偏头看过来一眼,那目光很轻很淡,藏在泛着冷光的镜片后面,没什么情绪地停顿了一秒,便又收了回去。
俞荷当没看到,上半身离他远了些,继续开口:“之前不是说要五月才能回来吗?”
“导师那边的项目提前收尾了,刚好能早两个月回去。”
“可以啊,那我和春喜去接机。”
两人随便聊了几句,电话结束,几乎也是同时,宋牧原将一份需求文件发了过来。
虽然只是一个庭院改造项目,可预算还挺高,俞荷看得仔细,也没注意到车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直到车厢里的其他两人纷纷拉开车门,她才连忙把手机收起来,塞回包里。
下了车,不知从哪儿来了一阵妖风。
俞荷抬起双手,一边一只努力把秀发固定在耳后,正闷头往办事大厅走呢,突然迎面撞上了一堵人墙。
她保持着像是捂耳朵的动作,一抬头,看见了薄寻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你干嘛?”她皱了皱眉。
走的好好的。
突然停下来。
薄寻垂眸看她,单手插兜站着,姿态清阔又挺拔,青天白日的,他这迫人的海拔还莫名其妙让人挺有压力。
于是俞荷又收敛了语气,加了点儿礼貌重新开口:“怎么了?”
“你的私生活我无意窥探,但基于合作即将达成的前提,”薄寻语气顿了顿,平静端方道:“我认为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
俞荷耐着性子听完,再看他那张不阴不阳的脸,心里缓缓冒出了一个想法......
“刚刚那通电话只是我朋友,没其他关系。”
薄寻丝毫不意外她只凭一句话就推断出了他想说什么,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心省力,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觉得跟俞荷沟通比跟唐应铮沟通有效率多了。
“那是我误会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话是这样说,可他的表情里并没有一丝因误会而生出的愧色。
俞荷有些不高兴,但她安抚自己这是客户们的常态。没办法,谁让人家是高贵的甲方呢。
“你不用提醒我,我记得《婚前协议》忠诚义务第三条,婚后不得与异性过从甚密,破坏婚姻关系的外界影响。”
薄寻煞有介事地点头:“你的记性很好。”
俞荷皮笑肉不笑地回应:“......谢谢。”
能不记性好吗?
毕竟是卖身契呢。
薄寻不再说话,转身上了台阶,俞荷苦大仇深地盯着那道冷酷背影看了几秒,又泄气跟上。
人头攒动的办事大厅里,孟助理取完号回来说今天日期好,领证的人多,大约要等半个小时。
薄寻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视线投向了等候区的座椅。
俞荷也注意到了那一排唯一的一个空位,眼见着冷酷男人已经抬脚,她突然恶向胆边生,小跑几步直接过去截了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