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动手,”薄寻语气轻飘,像是随口一问,“脖子怎么受伤了?”
他起先并没看到她的伤,是吃饭的时候,俞荷随手掏出了一根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坐在她斜对面的薄寻才注意到了她耳后脖侧的那一道红痕。
又细又长的伤口,位置虽隐蔽,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瞩目,可看她的样子,又像是浑然不知。
薄寻犹豫了几秒,要不要出言提醒,最后又为自己的犹豫感到纳罕——他只是想和俞荷保持体面恰到的合作关系,并非是要和她做仇人。
“啊?”
俞荷拿起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开始扒拉自己的脖子,“在哪?我没感觉啊......”
她几次想加入战局,都被蒋安娜后妈一掌劈开了,按理说也没机会受伤啊。
许是她动静太大,薄寻看不下去了。
空旷的包厢传来椅子拉动的细微声响,随后一道阴影缓缓靠近,带来稀薄的皂感木质香气,兜头笼罩下来。
俞荷动作顿住,下意识屏住呼吸,薄寻微凉的指尖钳住她的手腕,向上轻轻一抬,是点到即止的提醒。
他没有直接指给她,而是抬着她的手让她自己摸到——和跳舞那次一样,在肢体接触时,薄寻向来很有分寸。
指腹和皮肤相触的瞬间,俞荷确实感觉到一阵刺痛,就是之前她以为被飞虫叮咬的部位。
就在她倒吸凉气的时候,包厢的门边出现了脚步声,随后,薄寻指尖缩了回去。
这莫名其妙的回避让俞荷很不解,就算让人看到两人有肢体接触又怎样?
你小子又不是单身了。
但想归想,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的。
俞荷抚着那条细长的伤痕,热情地跟他道了谢,“应该是劝架的时候被不小心抓到了,谢谢啊,我回去处理就好。”
薄寻云淡风轻地落了座,“家里不一定有药箱。”
“我回去以后找找。”
话音落下,唐应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说买完单了。
三人前后脚走出日料店,冬末春初的晚风打过来,俞荷还瑟缩地围了围毛衣。
唐应铮瞧见她这动静,朝薄寻抬下巴,“欸,你老婆冷。”
薄寻提前两人几步,已经走下了台阶,目光平静地觑他一眼,像是听不懂弦外之音,拿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让他把车开过来。
见此情景,俞荷主动朝唐应铮笑了一下,“其实还好,不怎么冷,我就是刚出来,感觉到了温差。”
“你怎么看上他的啊?”唐应铮也无奈了,“这么不解风情。”
俞荷心里想着“我没看上他,是他看上我了”,脸上却依旧微笑,“薄总还是有他的长处的。”
唐应铮见她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八卦一下,你们俩决定结婚前,是不是已经相处过一段时间了?”
“没有,我和他......”
俞荷想着薄寻在派出所门口说的话,因为唐应铮看过他们的婚前协议,所以才从名字认出了她,那么,既然看过那份卖身契,就应当是知道他们这桩婚姻的本质的。
她就也没打算瞒着,笑了笑道:“我们俩现在也不怎么熟。”
唐应铮脸上的惊疑不似作假,俞荷感到有些奇怪,他好像认为她和薄寻应该要有几分私情。
“唐先生为什么会觉得我和他相处过?”
“也不是。”唐应铮看她问了回来,也不敢在薄寻还没点头的情况下说官司的事,于是打着哈哈,“就是我晚上那会儿在派出所给他打电话,他一听说你出事就着急赶过来了,我以为你们至少......关系还挺好?”
“原来如此。”俞荷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那是薄总关照我。”
其实是怕自己刚官宣老婆就进局子他面子上不好看吧!
她暗暗腹诽。
唐应铮觉得这姑娘特别滑不溜秋,几句真几句假,完全炸不出有用的信息。
他也没了套话的心思,转而寒暄,“你们结婚后是住在陶瓦庄园吗?”
“不是,薄总体恤,挑了套离我上班地方不远的房子,离这儿不远,臻湖天境。”
唐应铮闻言眼睛一亮,“你们搬到臻湖天境了?”
俞荷看他,“唐先生也住那里?”
“这不巧了吗?那小区是我们家开发的,当初交房时我和薄寻一人一套,装修还是一起装得呢。”
这下轮到俞荷双眼放光了。
开发?
装修?
难道这就是今天的隐藏彩蛋吗?
俞荷顺势感慨了几句缘分之类的废话,还在想着如何把这位地产二代纳入自己的人脉网呢,台阶下面就传来了一道冷嗖嗖的声音——
“车来了,回家。”
俞荷裹着毛衣看过去,薄寻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正掌着车门回首看他们俩热聊。
男人唇部抿成一条平滑的直线,高耸眉骨投下的阴影覆盖眼睛,目光并不算温和。
“哦哦,来了。”
她只能暂时放弃索要微信的想法,和唐应铮挥手告别时还在维持友好印象,“我走了唐先生,谢谢你的晚餐,咱们有缘再见哦。”
唐应铮笑眯眯地回应,“一定会再见的。”
话音落下,他看着俞荷一蹦一跳地下了台阶,等到了薄寻身边,活泼而迅疾的动作渐渐变成稳重端庄。
即便是见了面,说了话,知晓了两人性格的天差地别,唐应铮依然觉得这两人......
很般配。
-
回去的路上司机开车,俞荷和薄寻分坐后排两侧。
俞荷惦记着刚刚没来得及加的微信,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让薄寻推给自己,想得入迷,眼神就控制不住地瞟他。
薄寻起先在浏览孟涛发来的会议总结,几次察觉到身旁传来的火热视线,他眉梢轻抬,抬头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俞荷双手握拳置于膝盖,笑容腼腆,“刚刚唐先生说,你那会儿一接到电话就着急赶到派出所了,虽然我没事,但还是要谢谢你。”
薄寻皱了皱眉,他明明挂了他三通电话。
“他胡说的。”他又垂下眼睛,“你不要信。”
“......"
俞荷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有人给你戴高帽子你还要扯下来踩上两脚!
“刚刚忘了问,”俞荷依旧没死心,“唐先生去派出所是处理什么事?”
薄寻觉得她今晚有些奇怪。
吃饭的时候明明还对唐应铮爱答不理,一个劲往嘴里塞肉,吃饱喝足才拍拍肚子跟人家社交几句,刚刚在台阶上又跟他相谈甚欢,这会儿还上赶着打听。
“我不清楚,你应该问他本人。”薄寻语气冷淡。
俞荷心中一喜。
等得就是这句话!
她立马掏出手机,“那不如你把他的微信推给我,今晚让他破费,我还没有表达感谢呢。”
薄寻没心情看邮件了。
他直接把手机锁屏。
“刚刚你们在店门口聊什么了?”
俞荷没想到话题突然偏转,对上他的锐利目光,她突然就气虚几分,挥了挥手,“就,随便聊聊啊。”
她撒谎的样子千姿百态,表情和语气各有不同,但唯一的共同点是小动作太多。
薄寻看她挥完手又挠了挠脸颊,思绪只是往下沉了两秒,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一条线索。
想要看一个人做事的动机,先要看她的需求。俞荷的需求是什么?很明显。
从一个新基酒店的项目到正圆集团和工作室的合作框架协议,从三年的合作期限到四年,从30%的项目预付款到40%......
过往种种皆证明,这个女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只有一个心眼——
那就是占便宜。
于她而言,白痴一样的唐应铮身上有什么便宜可占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薄寻轻飘飘移开视线,“你跟他说了我们住在臻湖天境。”
不是疑问的语气。
俞荷当场呆住。
“他跟你说了臻湖天境是盛唐开发的楼盘。”
天爷啊。
这个人是鬼吧。
俞荷表情越发惊恐,“......你怎么知道?”
“照照镜子。”薄寻语气寡淡,“在你脸上写着。”
某个瞬间,俞荷好像被洗脑了。
她差点真的打开前置摄像头。
车厢内一度陷入死寂。
俞荷冷静下来,狗腿地朝他竖了下大拇指,“薄总神机妙算。”
薄寻垂下眼帘,“以你工作室的规模,未必能稳定消化手里现有的项目。”
“贪多嚼不烂。”他点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