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寻还在等她下文,可身侧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之后,便再没了声响。
他转过头一看,俞荷脑袋微微偏向车窗,露出的耳后伤疤只剩下淡粉的细长疤痕,而她本人眼帘轻阖,呼吸声轻微而绵长。
居然......睡着了?
一个小时前,薄寻从办公室里出来,准备出发来接俞荷的时候,孟涛跟他说了一件事。
项目需求对接既然安排在明天,那在那之前,严格来说工作室是不需要做什么准备的,俞荷想提前打听酒店风格和定位做足准备,薄寻并不意外,她的野心他早就知晓,真正让他意外的,是俞荷好像并没有想过要问他。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半降的车窗外传来一阵鸣笛,声音不近,可还是让睡梦中的人皱了下眉。
薄寻移开视线,不再去想她没开口的原因,顿了半晌,抬手关了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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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的车程,俞荷睡了二十分钟。
事实证明,人在不能睡觉的环境下强行入睡,醒了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精神。
晚上的宴席上,俞荷连夹菜的兴致也没有,神态怏怏地端着个碗,只吃自己面前的那盘竹笋肉片。
坐在主位的周望山瞧了她几眼,把她爱吃的那盘糖醋小排推到了她面前。
“你妈哪里不舒服?”他又问周其乐,“吃过药了吗?”
今天吃饭的只有老爷子,薄寻两兄弟和俞荷,吴芳意称病没出房间,干脆脸面都没露。
周其乐只顾着往嘴里扒饭,回答时语音含混,“她哪有什么病?摆明了就是不想见人。”
这一点所有人都能看明白,可只有他敢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在有什么说什么这块儿领域,俞荷还挺佩服周其乐这六亲不认的胆气。
“她是你妈!”老爷子并不赞同他的态度,横眉瞪他一眼,“让张婶给她准备一份夜宵,一会儿你给端上去。”
“知道了。”周其乐也是被训习惯了,答应时脸上没有半分负面情绪。
老爷子又看向薄寻。
吃饭时,他一直都不怎么说话。
“海上发电厂那个项目,现在到哪一步了?听说政府那边快预审了。”
薄寻放下筷子,“技术方案改到第四版了,工程师们盯着数据跑了半个月,已经过了模拟测试。”
“董事会那边呢?”
“范老他们还是没松口。”
周望山哼了声,“前怕狼后怕虎,胆小成这样还不愿意退,丢人现眼的东西!”
薄寻没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招标的事儿你放手去准备,董事会那边还有我,不用太给他们面子。”
“知道了。”
薄寻轻声应了句,然后目光轻轻一抬,看向了身侧没精打采的人。
“集团的事情您不用操心。”
默了默,他又补充,“现在除了发电厂这个项目,就只有长淮路那块地的酒店已经进入设计流程,我跟酒店运营部说过了,那里靠近太阳谷产业园,可以打造成专为新科技产业提供活动支持的精选酒店,做商务接待、产品发布、科技交流......”
一张长方形餐桌,周望山坐主位,周其乐单坐一侧,俞荷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只顾着吃自己的,并没去在意右手边的薄寻说了什么,直到此刻——
她低着头,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突然加快了咀嚼进度,一小块排骨,她嚼了不到六下就快速吞咽下去,就怕骨传导的杂音干扰听力。
天呐。
下午那会儿从孟助理那里没打听到消息,她本来都死心了,谁能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薄寻不疾不徐地说完,继续拿起了筷子,余光随意撇向身侧,原本扒着饭碗的人不动声色地停下了动作。
如果她是一只兔子,恐怕此刻耳朵会很具象地竖起来。
“可以,酒店的事情你们俩多沟通。”老爷子也轻飘飘看了右手边的人一眼。
俞荷根本没注意到两边投过来的目光,她沉浸在激动和兴奋中,获取关键信息的第一时间,她就想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甚至她连方案的主题都想好了!
可惜老爷子有家规,吃饭的时候不许玩手机。
好在那顿饭也很快结束。
结束后,周其乐老老实实去厨房端夜宵,周望山把薄寻叫去了书房。
老爷子书房在二楼尽头,薄寻迈上走廊后往下看,一眼就注意到俞荷拿着手机钻进了前庭的花园。
此刻并没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可她出去的时候还是蹑手蹑脚,眼观六路,猫着腰,生动地诠释了什么是做贼心虚。
莫名其妙地,薄寻牵了下唇角。
老爷子刚好开门,转过身看到他的表情,突然问:“有什么开心的事?”
薄寻立刻敛起笑意,“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个笑话。”
他甚少有这样喜怒形于色的时候,周望山看了他两秒,随后才侧身让他进来。
“你过来,有份文件让你看一下。”
薄寻看到了一份额度五千万的信托协议,委托人是老爷子,受益人是俞荷。
“你们领证之后,我就着手让人去办了,现在只需要她一个签名,协议就能生效。”老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你带回去,想办法让她签了。”
薄寻站在桌前,起先并没说话,直到他捏着那一份封面烫金的文件,一目十行地看完全部条款,他又把协议放下了。
“这件事没那么复杂。”薄寻单手插兜,语气平静,“您现在把她叫上来,今晚就可以生效。”
在他看来,俞荷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这份信托协议完全是最实际的保障,没有人会拒绝,当然,也是人之常情。
周望山并没反驳,放下茶杯后,看着他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们领证也有段日子了,觉得她怎么样?”
薄寻抬起眼皮,望进老爷子锐利的目光里,斟酌了半秒,“很聪明。”
周望山笑了一声,“你觉得聪明的人都爱钱,所以她不会拒绝这份信托,是吧?”
薄寻语气平平,“爱钱也并非缺点。”
“那你就拿回去,让她签了。”
老爷子不欲多说,他也不再做无意义辩论。
接过协议,两人又聊了会儿范宜昌,薄寻才告辞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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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俞荷站在花园里,终于结束了电话。
在用人方面,她被邝永明伤害过的“一分钱一分货”理念总算在戚康这里得到治愈,刚刚她才开口说了酒店的定位,戚康便脱口而出设计理念——极简未来感和自然共生,这和她在饭桌上的灵光一闪完全不谋而合。
俞荷几乎是非常亢奋地投入到了跟他的交流中,看得旁边围观的周其乐一头雾水。
电话末尾,戚康说他会连夜做一份设计草图,俞荷不慎感激,然后就资本家附体,承诺说方案定下来之后会给他放几天假。当然了,她可不是画饼。
戚康为人稳重,又亟需一个拿得出手的项目证明主案实力,承诺会全力以赴。
俞荷兴高采烈地结束了通话,一转头,周其乐叼根烟站在她旁边,满眼都是不解。
“你这一天天就瞎忙这些?”
俞荷有时候真的很想把他脑壳掀开看看组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多了,竟然狗胆包天,把她这么一个爱岗敬业努力奋进的行为说成是瞎忙。
相较于薄寻的冷言冷语,她更不爱听周其乐在这不知民间疾苦地放狗屁。
“干嘛?说。”
周其乐眯着眼,掸了下烟灰,“没什么啊,就来谢谢你,那场地娜娜昨天拍了,挺满意。”
俞荷撩了下头发,“怎么谢啊?”
周其乐拿出了手机,她期待着再听到一声来自支付宝的提示音,可两秒过后,只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点开看,眼前这位大神给她发来了一个链接。
“我们乐队明天晚上在UL的演出,电子票我给你发过去了,很难抢的哦。”周其乐还笑眯眯地,“两张,不用谢。”
俞荷结结实实地翻了个白眼。
“我没空。”她转身想走。
“别啊。”周其乐拉住她,“娜娜还想结束请你吃顿饭呢。”
“请我?”俞荷瞪大眼睛,“请我干嘛?”
“我跟她说了场地是你找的,她主动提出来的哦。”周其乐笑了下,“惊喜吧?”
确切来说只有惊,没有喜。
学生时期,俞荷和周其乐同住一个屋檐下,上学放学几乎是同进同出,蒋安娜对她抱有敌意是人之常情,俞荷并不记恨她,可也不想跟她有所深交,原因没别的,能睡进一个被窝的必然是一种人,这种缺心眼且高需求的朋友她有一个周其乐就够了。
“去吧,她最近心情挺不好的,人多正好热闹热闹。”
这句“心情挺不好”让俞荷想到上次意外,“上次她打架那事儿,什么情况啊?”
“就她前段时间丢了几件首饰和衣服,一直怀疑是她继母偷得但是没有证据,然后那天,她继妹带着定位拍了张自拍发朋友圈,估计是忘了屏蔽娜娜了,她看见她手链和衣服都被那贱女人穿身上,当时就气不过杀过去了。”
蒋安娜有继母,俞荷很早就知道了,但她记得清楚,高中那会儿蒋安娜好像是跟她妈妈生活的。
“她妈前两年也再婚了,现在她回她爸那里住了。”周其乐说着,掸了下烟灰,“那后妈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前几年又给她生了个弟弟。”
“哦......”
俞荷不知天高地厚地生出了一丝丝怜悯,过后又觉得这处境看着眼熟,好像还有一个人,也拿了这样的剧本。
周其乐被她盯得瘆得慌,“你这么看我干嘛?”
作为另一个故事里的“弟弟”,他本人在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挺安分守己,对薄寻,好像也一直都真心实意。
“没什么,看你长得帅。”
俞荷又收回了视线。
真是要命,她刚刚竟然心疼起了薄寻。
拥有着顶级财富和基因彩票的男人,你心疼他,说出去人家都要怀疑你得了癔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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