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车里如来时那般沉默。
薄寻一如既往的话少,俞荷倒是话多,只不过都在手机上说了。
群里正热火朝天地分享着设计创意和案例,俞荷逐一表达赞许,最后整合成文档,打算明天上午到公司再商议。
身边的人从来时的没精打采蜕变成容光焕发,薄寻当然有所察觉,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在他余光中就没暗下来过,俞荷手指舞动速度极快,不知看到什么美好的蓝图,时不时还咧开唇角,无声地笑一下。
他想不出这样绷着一股劲汲汲营营的女人,有什么理由会拒绝那样的一份协议,薄寻打算今晚就把这件事解决。
半小时后,车子抵达臻湖天境小区门口。
俞荷礼貌道别,刚想开门下车,薄寻就出声吩咐司机,“等我一下。”
话音落下,她看到他也推门下了车。
晚风和煦,已没了春末的料峭,小区门口灯柱璀璨,光线煌煌如在白昼。
俞荷站在车旁,不解地看着薄寻朝她走近,扯出笑容,“薄总有何指示?”
薄寻单手插兜,捏着那一份信托协议,不疾不徐地呈到她面前,“看完再说。”
其实从老宅回来前,俞荷就注意到了薄寻手里多了份文件,那时她没在意,以为是爷孙俩在书房商讨了什么大事儿。
俞荷满心狐疑,总觉得不会是好消息,直到她敛眉低头,看清文件上六个大字——《家族信托协议》。
一瞬间,不可思议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不是坏消息,也算不得好消息。
“这个......我不能要。”俞荷别别扭扭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甚至都没接过去翻看内页。
薄寻颇为意外地挑了下眉。
“你知道这是什么?”
俞荷抬起头看他,眼神很亮,“是不是爷爷给我的?”
“是。”薄寻神色平静,“我们结婚,你和他就有了亲属关系,这份信托的受益人是你。”
这和她看到封面后的猜想一模一样,俞荷顿时觉得口干舌燥,还莫名咽了下口水。
没有人会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做出可能会影响一生的决定。
薄寻注意到她的动作,心中升起几分了然,于是将协议内容口述给她听——
“信托资金五千万,分两部分兑付,每年固定五十万作为生活津贴,另有两千万,在你结婚、生育、离婚或者创业等人生重大节点......”
薄寻嗓音沉定,不疾不徐,可俞荷听在耳朵里却似魔音穿脑,勾魂摄魄。
在理智全面失守之前,俞荷大声打断:“我不听!”
这陡然的变故让薄寻始料未及。
她刚刚的眼神,分明就是很感兴趣。
俞荷确实很感兴趣,但她觉得自己不能听下去了。
你拿这个考验穷人,哪个穷人能受得了这种考验?
“薄总,我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她挤出笑容,“我回去也还要加班,要不然我们改天再聊吧。”
话音落下,手足无措的人就抬起脚,作势要逃跑。
男人不悦地拧了下眉,低沉唤她的嗓音里含着淡淡的警告:“俞荷。”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她。
俞荷的脚步又戚戚然地顿住。
薄寻不了解女人,此刻只感受到了一种淡淡的头疼。
“你跑什么?”他朝她走近。
感受着高大身影渐渐笼罩,俞荷低着头,气很虚,“我怕我定力不够。”
“没人要求你在这种时候保持定力。”薄寻语气冷淡,垂眼打量她急促轻颤的睫毛,“这份信托就是给你准备的。”
“可我不想要......”
微风轻轻拂过,裹挟着声音的份量都变得轻飘飘。
薄寻怀疑自己没听清,蹙眉问了句:“你说什么?”
俞荷终于抬起头看他,只是她爱钱如命,湿漉漉的眼神里依旧没有多少坚定,“我说我不想要......”
“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
薄寻沉默几秒,垂眸打量。
他发现自己在面对俞荷时会失去一部分甄别能力,比如此时此刻,他就分不清这句“无功不受禄”究竟是肺腑真心,还是言不由衷。
“你我都知道,老爷子为什么关照你。”
游移光线下,他的语气格外沉定。
话赶话到了这一步,俞荷的思绪已经渐渐清晰,她看着薄寻静如深潭的眼,还产生了一瞬的恍惚,好像上一次在朝闻道别墅,他也是带着这样笃定的神情向她抛出橄榄枝的。
在他眼里,或许她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她分明是有的。
“就算有功,那也不是我的功,周家供我几年吃穿,已经是仁至义尽。”
想明白之后,俞荷的语气越发轻快,“您把项目给我,我当成机会,当然,也付出了我的婚姻自由,之后我会有什么造化,那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是喜欢钱,但我更喜欢自己赚的钱。”
话音落下,一辆车驶过,远光灯扫过她的眼睛,薄寻抬头看,那点犹豫早已散了,只剩下几分精于算计但也坦荡直率的执拗。
这人设很新鲜,一副口蜜腹剑趋利务实的皮囊下却包裹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灵魂。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那张漂亮面孔旁发丝飞扬。
盈着清浅笑容,俞荷再度开口:”薄总还有别的事儿吗?”
或许他该说一声“幼稚。”
或者警告几句“你别后悔。”
再不济问一句“你的理想值五千万吗?”
但薄寻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看着俞荷飞舞的发丝,像暮雪飞花,清冷决绝,突然就明白了周望山让他来办这件事的用意。
阶下花枝冷艳。
堂前佛火微茫。
一个人既能入世,且能出世,当然值得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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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老婆的了解多一分,爱老婆的进度进一步!
算一个小小的转折点吧~
宝子们,以后固定晚八点更新哦。
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茫——宋代郑樵《漫兴其五》
第17章
虽然拒绝得时候勉强算得上当机立断, 可那天晚上的俞荷依然失了眠。
她不长的人生中面临过许多次这样的选择,比如结婚,比如创业,再比如当初接受周望山的关照, 随他一起来到江城。
俞荷幼时生活的地方并不在这里, 她在江城下面一个小县城里长大,生活模式很简单, 一个普通的家庭, 一对普通的父母, 一个普通的小孩。直到十五岁那年, 普通的小孩变成了不普通的孤儿。
父母意外去世之后,俞荷曾被接到舅舅家生活过几个月。那小半年日子当然过得也不算好,舅舅好赌, 喜欢借钱,俞荷的父母从一开始尽力帮衬, 到后面不闻不问, 升米恩斗米仇,她被迫寄人篱下的时候, 其实两家已有五六年不曾往来。
周望山得到消息赶过去接她的时候, 俞荷已经申请去住了校, 他在校长办公室里问她愿不愿意去江城生活,俞荷一开始并没同意——即便她天性再如何乐观开朗, 体会了半年的人情冷暖之后, 都不免会对“好人有好报”这句话产生怀疑。
她那时抱着某种并不成熟的警惕,怀疑周望山是要把她带走卖掉或者怎样,还反问他:如果我们家真的对你有恩,那我为什么都不认识你?
许多事, 俞荷也是到了周家以后才知道,比如爷爷去世的时候,周望山去参加了葬礼,只不过那时她年纪太小,还没有记事。 。
周望山,鼎鼎有名的正圆集团董事长,不仅俞荷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就连她的父母也未必听说过,那些隐秘的联系源于长辈们偶得的一点儿缘分,爷爷从未在家提起过,他不需要回报,可那份善意终究还是回报到了她身上。
俞荷从小到大被人夸过最多的两个优点,一个是活泼,一个是聪明,意外发生之后,她就没了活泼,聪明也变成了舅妈嘴里的“心眼多”,因此,初到周家生活的时候,她的样子沉默又笨拙,看起来不讨喜,可看起来很省心。
她那时以为自己被拯救只是富人的一时兴起,因此总想把自己的存在感调到最低,直到日子慢慢过去,她终究也不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周其乐渐渐瞧出了她的好动和机敏,开始把她视为一个暂居家里的朋友,一个平等的,厉害的,总是方法很多的朋友。
而周望山呢,他时常刻板又严肃,他对俞荷的成绩不满意,偶尔会挑她没有把心思放在读书上的刺 ,可俞荷越来越不怕他,因为他既没有像舅妈那样阴阳怪气嫌她多余,也没有虚伪地将她视为周家的座上宾。
他平等地对待着俞荷和周其乐,平等到当初高考结束,吴芳意要送周其乐出国,他也会问俞荷有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如果说那时她拒绝得只是一次见世面的体验,那这次拒绝的,可能就是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了。
可今晚的俞荷并不后悔这个决定,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二十四岁的俞荷确定自己并不想一辈子过这种掌心向上讨情分的生活。
当然了,除此之外也还有别的原因,她是个好面子的人,薄寻那厮当初邀请她结婚的时候就带着探囊取物般的自信,这次拿出信托协议,脸上的表情依旧无比笃定。
她就是不喜欢被人看不起!
尤其是薄寻!
俞荷分析过这个问题,可能症结还在于这个男人当初选择她的原因——
她并不喜欢物美价廉这个标签。
深夜,俞荷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品鉴着薄寻转身离开前眼底的那一抹错愕,后知后觉的舒爽就蔓延全身。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不就是五千万吗?
她自己也未必就挣不到。
......
另一边的陶瓦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