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总,我再敬您一杯。”对方又端起酒杯。
薄寻尚未开口,孟涛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头附耳,“薄总,刚在一楼宴会厅看到太太了,好像在宴请集团酒店运营部的经理。”
他指尖一顿,淡声应了句“知道了”,然后才端起酒杯。
俞荷收到消息时,好巧不巧,也深陷在一场无法抽身的酒局里。
只不过两人的处境完全相反,薄寻是被别人上赶着讨好敬酒,而她是上赶着讨好别人,所以无法拒绝端过来的酒杯。
正圆集团酒店运营部两位经理,女经理张然自不必多说,安静、知性、端庄、专业,席间还探讨了方案落地可能会在执行方面遇到的困难;可那个姓邓的男经理就完全不是这样了,俞荷从业三年,就从来没见过那么爱喝的甲方。
最重要的是,酒量还那么好。
工作室里最能喝的两个人是秦阳和建军,两个一米八的小伙子被一个一米六的矮冬瓜喝到脸红脖子粗,都眼神迷离了对方还意犹未尽,依旧大放厥词,说什么“你们这也不行啊”之类的屁话。
俞荷很讨厌对酒精没有控制力的人,可她再讨厌,也改变不了对方甲方的身份。
她只能一次次端起酒杯迎合对方,能做的,也只有在入口时小小抿上半口。
杨春喜有点担心她的身体,“你大姨妈不是刚走?要不我帮你喝吧。”
杨春喜是出了名的i人,应酬场上从来不敢主动开腔,祝酒词什么的更是毫无经验。
“没事儿。”俞荷悄悄握了握她的手,“我抿得慢,到现在才喝不到三杯。”
好在对面那位只是喜欢有人能吹捧他,陪他碰杯,而不是那种会拿着放大镜对比余酒的变态,不然俞荷也伺候不了。
杨春喜还是生气,瞪着对面,暗暗骂了一句,“傻逼。”
俞荷听着通体舒畅,正想让她多骂两句,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振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一个没想到的人发来的消息。
她和薄寻已经一周没有联系。
薄寻:【在安澜?】
俞荷狐疑地抬头,往紧闭的包厢大门看了眼:【你怎么知道?】
薄寻:【孟涛看见你了。】
俞荷:【好巧好巧。】
敷衍的话发过去,半分钟才得到回复——
薄寻:【要一起回吗?】
今天是周五。
这位大哥又得去臻湖天境点卯了。
俞荷点开键盘,抬头看一眼主位,噼里啪啦地打字:【不知道几点结束,你先走吧。】
消息发出去,圆桌对面突然起了一小阵骚动,原因是酒店运营部一个小职员出去接电话,突然在电梯口碰见了总裁和他的特助。
两位经理对视一眼,商量着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还没商量出结果,坐在离门最近位置上的人突然冒出一句“来了来了”——
薄寻从电梯出来,离开酒店要经过他们包厢门口。
到底是部门经理,张然即刻整理着装起身出门,俞荷斜眼瞧着,矮冬瓜也不知所谓地跟了上去。
工作室这边的人面面相觑,都看向俞荷。
“甲方大老板诶。”
“我们要不要出去?”
“不用吧,人肯定不认识我们啊。”
“就打个招呼呗。”
“俞总,怎么说?”
俞荷本来是不想站的,可未免引起怀疑,她还是带头站了起来,顺带还把探头探脑想出去的杨春喜扳回了原位。
“是你老公吗?”她低声问。
“小声点......”俞荷警告她,末了才用气声确认,“是。”
杨春喜兴奋的当口,薄寻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的走廊上。
他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侧对着包厢,身姿挺拔如松木,半边侧脸线条冷硬,身旁还乌泱泱跟着一大群人。
“薄总,您也在这儿?”张然连忙迎出去,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我们正跟新基酒店的设计团队吃饭,刚好也在这家酒店。”
她温声介绍完,薄寻的目光就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包厢里。
四目相对,俞荷明显听见杨春喜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藏在桌子底下的手轻轻拧了过去,然后才微微欠身,顶着一张绯红的脸蛋招呼。
“薄总好,我们是这次负责新基酒店设计装修的和花设计工作室,鄙姓俞,您可以叫我小俞。”
薄寻神情冷淡,那种游刃有余的优越感拿捏得极其到位,只是略微一颔首,便像是毫无兴趣地收回了目光。
俞荷平白松了一口气。
虽然离得远,但薄寻几乎能听到她的叹息。
他下颌线绷得很紧,视线在刚从包厢里出来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设计流程进行到哪一步了?”
矮冬瓜喝得满身酒气,却还是没忘了表现自己,当即接过话头:“今天刚过概念方案初稿,没问题的薄总,接下来就是继续往前推进了。”
薄寻也不喜欢酗酒无度的人,目光微微在他身上定格两秒。
“好,你们继续。”
他又转过身,状似无意地看向包厢,“今晚的单挂在我账上就行。”
后排的人群谨慎地爆发出一阵低声喝彩,俞荷却低着眼,不敢看他。
喝彩声落下,男人便直接抬脚离开。
孟涛跟在身后,似是有话想讲。
薄寻大踏步往酒店门口走,吩咐他:“让小应把车开过来等着。”
“好的,薄总。”孟涛应着 ,应完之后又有些纠结,要不要把他忧虑的事说出来。
然而不等他有所决定,老板已经直接点题:“刚刚那个说话的,个子不高的男人,是谁?”
“运营管理部的邓刚,张董的外甥。”孟涛说完,又小心翼翼补上一句,“他的酒量......很好。”
薄寻微微挑眉,“有多好?”
“出了名的......好。”
“看来是个人才。”
不远处迈巴赫已经缓缓驶来,薄寻看了眼,低头整理袖口,声音平稳,“下周一出个调令,让他去商务拓展部。”
孟涛低头忍笑,“好的,薄总。”
-
另一边,俞荷正在拼尽全力安抚几乎要暴走起来的杨春喜。
“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老公那么帅啊!”
“你不是看过他照片吗?”俞荷压低声音。
“那是多久之前了!”杨春喜震惊到满脸通红,像喝了酒一样,“我真服了,之前照片上我还觉得他们兄弟俩长得挺像,现在看到真人,我草,完全是精编版和平装版的差距好吗?周其乐也太不会长了,亏他高中时候还被评成校草呢,在他哥面前根本不够看......”
俞荷听得脑瓜子嗡嗡的,刚想让她别说了,余光就注意到对面的矮冬瓜再度端起了酒杯——
“俞总!”对方满脸通红,却不见多少醉态,端着杯子就直直冲她而来,“俞总现在都在我们薄总面前刷过脸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俞荷当即换上一副笑脸,“欸邓经理,我敬您,还是托您和张经理的福。”
她又做出腼腆谦恭的样子,“不然薄总那样的人物,我们怎么能有机会见到?”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高领的黑色毛衣,修身之外还有些干练清冷的味道,没有哪个中年男人会不爱受到年轻漂亮的女孩簇拥,尤其对方气质卓然,说得话却一等一的好听。
邓刚被吹捧得飘飘然,捻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一抹嘴道:“俞总年轻有为,放心,这次方案要是落地顺利,后续集团其他项目,我还优先找你们!”
俞荷点头哈腰地道谢,抿了两三口,才僵着嘴角坐下了。
杨春喜凑过来帮她揉了揉肚子,语气不忿,“这傻逼,要不要找你老公干他?”
俞荷只想翻白眼,“正常应酬,他又没做得多过分,干什么呀干?”
让薄寻知道了,以为她连这种宴请应酬的小场面都应付不了,又要拿鼻孔看人了。
更何况......他也不是真老公。
俞荷想起刚刚发送的消息,拿起手机看了眼,薄寻没回。
估计他已经走了,她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聚会还在继续,觥筹交错里,俞荷又悄悄观察,这位叫邓刚的经理虽然是副的,但是好像一点儿都不怵张然,反观神情冷静端庄的张然呢,滴酒未沾的人通常都不会喜欢酗酒无度的人,可她却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
只一个发现,就让俞荷断定,这矮冬瓜一定是个关系户。
既然是关系户,那关系更要好好维护。
俞荷强忍着不适情绪再度举杯,刚要开口,对面的矮冬瓜接了通电话,两句话没说完,当即不耐烦起来。
“有异响你让技术部赶紧过去排查啊!我过去又能有什么用?”
饭桌上的交谈声渐渐静了下来,俞荷也很有眼力见地撤回了酒杯。
所有人都在紧张旁听着这通电话,电话那头也不知说了什么,邓刚的脸色慢慢变化,发展到最后,已然完全清醒过来。
“那你让人等着。”他眉头紧锁,“我马上就过来。”
结束电话,张然微微侧身问了几句,好像是他们管理运营的一家酒店发生了技术型故障,本来明天上午处理也来得及,但上头怕耽误明天下午在会议厅里举办的经济论坛活动,突然要求他们尽快解决,在明天前确认无误。
矮冬瓜沉默着穿外套,张然也拎着包起身。
“邓经理突然有事要处理,俞总,要不我们也散了吧,感谢贵司今天的招待,那我们保持联系,下次再见。”
俞荷僵着笑容点点头,刚想说话,视线里的手机突地亮了。
她没拿起来看,但屏幕正中央的消息提醒字体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