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寻先开了口,双手插兜, 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今天,做得很好。”
“当然。”
俞荷捋捋马尾, 斜他一眼, 心想还要你说?
薄寻将她所有的得意纳入眼底, 语气顿了下,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菜系?”
俞荷在心底轻翻白眼,“好幽默哦你。”
薄寻脚步顿住,“为什么突然找我的访谈节目看?”
“我夸许教授夫妻并肩创业, 伉俪情深,她说我们青梅竹马, 也是不可多得。”
薄寻没再说话, 过会儿俞荷又自己好奇起来,“你那个稿子是谁给你写的?”
“什么稿子?”
“访谈的稿子啊。”俞荷脚尖踢了下草地, “什么二十年前第一次见面那些......”
平心而论, 听起来还是挺唬人的。
起码俞荷就在弹幕上看到许多人说“好磕好磕”了。
“没有任何人写。”
薄寻淡声说完, 迎上女孩逐渐攀上疑惑的眼,又补充, “是我自己提前打了腹稿。”
俞荷有些想笑, “那你还挺会的。”
三言两语勾勒出一个青梅竹马修成正果的爱情故事,她要不是身为当事人,说不定偶然看到这个节目也要感慨一句真是命中注定的一对璧人了。
她语气温和,带着某种置身事外的轻快。
薄寻眼睫轻垂, 只是淡淡一瞥,莫名其妙地,他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的确是二十年前,只不过那时俞荷太小,明显没有留下丝毫印象。
这些事原本算不上什么忌讳,可不知为何,在此时此地,薄寻突然觉得说出来会有些风险。
可具体是哪方面的风险。
他也想不明白。
只是直觉会让两人的关系变得复杂。
......
当天的晚餐在两位教授入住酒店的餐务部进行。
没了笑面虎叔侄的见缝插针,又经过了一下午的闲聊热聊随意聊,四人饭局上的气氛轻松又自然。
结束时,俞荷甚至还和许教授交换了微信。
今天是周日,薄寻不留宿臻湖天境,只绕路把她送回去。
回程的车上,俞荷就开始瞻仰高知分子的朋友圈,许教授也算是她崇拜的那一类女性,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深耕多年,名利尽有,甚至还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这样的人生完全是她想要的,只除了一点——
相较于携手一个同样忙碌顾不上家庭的伴侣,俞荷更希望小有成就之后,能和一位温柔小意贤惠顾家的男人共度余生。
虽然她长这么大从没如何正经规划过自己的感情生活,可俞荷骨子里一直都还挺向往,以后能拥有一个温馨的、干净的、散发着饭菜香气的家。
那是她并不长久的生活里,对一个普通家庭最完美的想象。
许是心绪平和的缘故,或者车厢过于安静,俞荷收起手机,瞥一眼身侧,突然起了几分好奇。
矜贵且冷漠的英俊男人双眼轻阖,看起来完全不食人间烟火。
“欸——”
经过医院和今天的事,俞荷心里对他的怵意的确消散了些许。
人还是要多相处,多聊天。
她用膝盖顶了下对方的膝盖,细细的嗓音声调不高,“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薄寻掀了掀眼皮,视线在昏暗中游移几秒,捕捉到那双亮亮的眼睛。
“问。”
这些时日一直在为收购擎苍的事情奔走,如今也快尘埃落定,他心神的确有些疲累。
可这样的语气落在旁人耳朵里,像是成了不耐烦的证明。
俞荷突然又不想问了,她觉得自己大约能猜出他的答案。
“算了,你睡吧。”她又坐了回去。
薄寻有些不解。
所有女人都是这样的吗?
远则生怨,近则不逊。
“要问什么?”他略略坐直了身体,“我刚刚只是睡着了。”
许是这一句解释又合乎她心意了,扎着马尾的女生扬了扬眉,“我是想问,如果你没有遇到需要协议结婚的麻烦,原本是打算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
这个问题看起来有些冒昧。
又有些超出两人关系范围的僭越。
副驾的孟涛听见了,都没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这两人......
是什么时候发展到已经可以聊这些的地步的?
薄寻也有类似的疑问。
但俞荷的脑回路向来在他的理解水平之外,若是要较真,恐怕她下一秒又要甩着马尾坐回去了。
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语气,“没想过。”
“哈。”这个答案果然和她设想的出入不大。
俞荷笑了声,“所以,我们俩的这段婚姻不会成为你人生里唯一一段婚史吧?”
听出她语气里的小小得意,薄寻突然一瞬了然,为什么走出球场时,他没有就着访谈节目的话题顺势说出两人二十年前就见过的事。
他怕说出那段仅他可知的记忆之后,俞荷会觉得自己在偷偷暗恋她。
说不定她真会这样想。
“或许是吧。”薄寻对这个话题并没有明显的交谈欲望。
俞荷也失去了兴趣。
她坐了回去,脑袋里又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或许薄寻未来会成为一个非常伟大的商人,暮年时有人为他立传出书,谈到他的感情生活时提及那段唯一的婚史,而对方是什么人呢?好巧不巧,对方竟然也是一位功成名就的女企业家耶。
昏暗幽闭的车厢里,某人轻微咧开唇角,发出一道类似气声的轻笑。
薄寻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当作没听到。
-
周一,忙碌的一周重新开始。
一周出概念方案初稿的节点悬在头顶,俞荷一大早就去了工作室。
原本她以为自己必是第一个抵达的,可刚推开工作室的门,就在前台看见了许婉。
好吧,许婉她比不过,又继续往前走,然后又注意到会议室玻璃门大开,白板上被贴满了科技产业园的区位图和酒店功能需求表。
戚康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随后现身,见到她后,还稳重地打了个招呼。
太稳重了。
也太值得信任了。
俞荷强压住心里“捡到宝了”的便宜心态,毕竟她咬牙给得工资也足够肉痛。
“来那么早?”她挑眉问。
“我家离得近,醒得也早,干脆就来公司干活了。”
俞荷点点头,“我看你这白板,在做会议准备?”
戚康也点头,“对,先明确动线,发布会厅要接得进大型设备,也得留足即兴讨论的弹性空间。”
“好。”俞荷立马干劲十足,“等人到齐就开会。”
这句话说完,这一周就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天起码要开三次会,结构工程师敲着桌子强调“层高不够装不下环形屏”,戚康和楠姐则坚持“科技感就得靠通透感撑着”,理想和落地之间存在差距,俞荷夹在中间,只能站出来主持大局,不过说是主持大局,能做得也只是没完没了地左右协调。
项目正式启动之后,强大的压力不由分说兜头袭来,俞荷忙得甚至都没时间换卫生巾,不到一个礼拜,她嘴角直接上火起了个大泡。
尚姨看到,还以为是自己煲汤太补的原因,连忙又给她换着炒败火的青菜。
周四傍晚,初稿打印出来时,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最终结果还是设计师们退了半步,毕竟一切成功的建筑,都以可落地执行为绝对的前提,但长达三四天的集中脑暴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他们多想出了一个错层设计的绝妙创意。
周五,俞荷带着戚康等人拿着方案初稿再次登门正圆集团酒店运营管理部,结果意料之外的顺利,得到的回馈是可以继续推进。
首战告捷,俞荷觉得是时候拍拍马屁了,于是就邀请了对方酒店运营部的两位经理,赏光出席饭局。
第一次正式的甲方宴请,俞荷把地址定在了上周和教授夫妇吃饭的酒店。
上一次她有悄悄考察,酒店餐务部规格挺高,环境也好,完全适合招待贵宾。
俞荷没想到会遇见薄寻。
-
晚上九点,酒店顶层包厢里觥筹交错。
这场饭局由唐应铮小舅发起,对方是他律所的大客户,通过七八层关系得知了他和薄寻的交情,因此设下饭局,想要求着要进正圆集团的新能源供应链。
薄寻对于这种人情应酬并不反感,只是对方姿态放得极低,可话里却净是些华而不实的承诺,他就开始有些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