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侄子!”
每当她这么热情地唤他,薄寻就知道她是又有事要拜托了。
“什么事?”
果然,周茴下一句就直言,因为当地的罢工潮,她的酒庄现在面临原材料供应不足的问题,托薄寻帮她在国内找找靠谱供应商。
薄寻淡声应下,“把资料发过来,明天我让人帮你找。”
周茴笑开了,“好嘞。”
“还有事吗?”薄寻打开卧室房门看了眼,玄关处依旧毫无动静。
“没事了啊。”周茴嗓音放轻了些,“怎么,心情不好啊?”
薄寻回到书桌前坐下,对她的这份敏锐,毫无任何意外。
薄寻的母亲在生他时就羊水栓塞离世,那时候周茴刚上高中,虽然那时她就显现出了叛逆的基因,但对他这个刚出生就丧母的小侄子倒是宝贝得很。
在刚记事的时候,薄寻和周茴相处的时间最多,那时候没有吴芳意,也没有周其乐,周家就四个人,周望山忙着在商业版图上开疆拓土,薄寻的父亲周茂忙着学习商场事务好为接任做准备,薄寻除了有两个保姆照料之外,就只剩下这个姑姑能时常见到。
说到朝夕相处,他近三十年的人生里,除了最近和俞荷之外,就只剩下和姑姑那段并不清晰的幼时回忆。
“没什么。”薄寻捏了捏眉心,“只是有点忙。”
周茴听罢沉默了几秒,“钱是挣不完的,别学你爸。”
薄寻并不想聊这个话题,并未接话。
“对了,我让你把那小姑娘联系方式发给我,你怎么还不发?”
见她又提起这事儿,薄寻心烦意乱了几秒,两人只见过一次,也算不上熟,他不知道有什么联系的必要。
“她最近很忙,没时间跟你聊天。”
“那你先给我啊,我过段时间再找她就是了。”
薄寻没应这句话,周茴听着听筒里的沉默,突然轻笑了一声。
“不是,我看你这态度,心情不好不会是为情所困吧?”
“......”
薄寻还是没说话,算是默认。
起先他并没有感觉到对俞荷的感情多深,只是一分不自觉的关注,一分总想让她开心的冲动,还有一分习惯了她在自己生活里像一个鲜明的符号......直到事情挑明之后,他完全明牌,可她却没完没了的逃避,薄寻就没有一天是心平气顺的。
他现在也开始疑惑了。
他这么迫切想要得到回答,难道是对俞荷的感情已经深到非她不可的地步了吗?
可他们只在一起住了两个月,这种进度于他过去小半生死水无澜的生活来说,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些。
感情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命题。
薄寻想了想,或许同为女性的周茴可以有不同的视角。
他拿起手机,顿了几秒,唤了声“姑姑”。
周茴时年四十四岁,没有婚史,但恋爱经历极其丰富,谈过的男友几乎遍布五大洲。
“你彻底爱上一个人,最快的一次是多久?”
周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这个看起来断情绝爱要跟事业过一辈子的大侄子终于开了情窍了。
她忍着淡淡笑意,语气轻松,“说出来吓死你。”
“一个晚上哦。”
薄寻略带几分嫌弃地拧眉,“我说得是认真谈恋爱的那种。”
“我说得就是啊。八年前我在威尼斯跟个街头画家在船上漂了一晚上,他给我画了张速写,铅笔尖蹭过我手背时,我就确定了,我一定要跟他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周茴说起这些时,语气里依然带着几分洒脱的快意。
薄寻没有办法想象那样的事情,临时起意或者兴之所至,在他的生活里都算是Upheaval,只会带来麻烦的巨变。
“小伙子,你还是太年轻啦,爱情不是收购案,不需要多久的前期调研,它就是阵龙卷风,管你有没有准备,说来就来。”周茴的教学兴趣上来了,声音都明显激动了几分,“你和她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
前一段话倒是有几分道理,至少比孟涛教得多点儿内涵。
薄寻略微沉默片刻,虽还是那副随便听听的态度,但该说的都据实以告:“我邀请她以恋爱关系重新和我相处,她说要考虑。”
末了,他又补充:“已经考虑十天了。”
周茴有些意外,“这么直接?那你确定她对你也有感觉吗?”
“应该......确定。”
“确定就确定,不确定就不确定,应该确定是什么意思?”
薄寻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她主动吻过我,还夸我身材好。”
“嚯!”周茴又笑了,“小姑娘真长大了啊,是个高手。”
“......”薄寻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动了。
他不想复盘,只想得到建议。
周茴感慨了一下,“那确实对你也是有好感的。”
“为什么一直不答应我?”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她。”周茴顿了下,“我早说让你把她联系方式给我了,你不给,我要是早跟她聊过,也能摸摸她的性格了。”
薄寻无语了一瞬。
怎么会相信周茴?
他这个姑姑在感情上完全是放任自流的态度。
薄寻按了下太阳穴,“那我挂了。”
“别,我说我不了解她,没说不了解你啊。”周茴话锋一转,“你这人做事是个什么态度,我是知道的,告白都那么一本正经,太没诚意了。”
他还没诚意?
这十天时间,他就差给她端茶倒水捏腰捶腿了。
“你那叫表白吗?还邀请她跟你以恋爱关系重新相处,薄寻,你是在跟你喜欢的人谈合作吗?”周茴嗓音带上几分戏谑,“爱情不是冷静的,它得有冲动,有不管不顾的劲儿,甚至还要有搞砸了也认的疯狂,你就是活得太死板,太没意思了知道吧?”
怒其不争的话语从听筒里传递出来,薄寻打算挂断的指尖直接悬在了半空。
死板,没意思。
像是俞荷会说出来的话。
“喜欢就说啊,掰开了揉碎了说。你在哪一刻觉得她特别可爱或者特别性感?她吻你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喉咙发紧?你有没有为她担心过?有没有觉得她哪个瞬间让你疯狂心动啊......这些都得说出来。”
“相信你姑姑我吧,女人的耳朵有时候比眼睛更较真。”
-
从西餐厅回来,俞荷送许婉回了住处,就开车回到了臻湖天境。
这个时间,薄寻肯定在家里健身,十来天都是如此,这只花孔雀不知道是不是掐点儿锻炼,每回她一推开家门,总能看到男人大汗淋漓,湿漉漉的上衣紧贴皮肤暴露出完美起伏的样子。
俞荷今天没那么有心情回去欣赏真人擦边,在车库停好车,她一个人在车里坐了许久。
认识薄寻越久,她越惊讶。他像一座身处在弥漫雾气里的山,远观只看得见冷硬的轮廓,疏离,倨傲,高高在上。
可今天唐应铮不着痕迹的那几句话,像阵风吹散了点雾,原来六七年前,在她最狼狈、最孤立无援的时候,这座山曾默默关注、照拂过她。
即便这段时间薄寻频繁向她示好,俞荷心里的感触也远没有得知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冲击大。
她甚至记不清那天律所里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他完全可以不管的,她的输赢,她能不能拿回遗产,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可他偏偏托了人,用最不声张的方式,给了她一根救命稻草。
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更不是后来那些若有似无的靠近,就是单纯的藏在暗处的一点善意。
俞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起薄寻从前说话时的语气。
所以那些冷漠和距离感都只是他的保护色,其实他本人是这样一个连做好事都不肯让人知道的温柔体贴好男人?
那还说什么了?
如果连脾气秉性都没得挑了,那这个男人还有缺点吗?
手机突然振了一下,是刚刚加上微信的唐应铮发来的消息。
他这会儿终于知道害怕了,严肃叮嘱:【别说是我说的,你老公好面儿,你最好装不知道。】
随意回复了个表情包过去,手指在车门把手上顿了顿,俞荷深吸一口气,拎包推门下车。
......
打开家门的时候,客厅并没有客厅并没有如预料般坐着一个人。
俞荷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确认薄寻真的不在,她加快了换鞋的进度。
从玄关走向套房的这段距离,俞荷迅速打了一遍腹稿,其实也没什么好纠结的,薄寻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全部诚意,甚至在他孔雀开屏的这段时间里,他甚至都没想过提起这桩陈年旧事——
如果他说出来,加分是肯定的,俞荷也绝不会抱着玩乐的心情晾他这么久。
对待一个单纯的求偶期男人,和对待一个面冷心热还对她有恩过的完美好男人,她自有不同态度。
薄寻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俞荷站在门口,敛起思绪,捋了下头发,然后抬手敲门。
十秒后,门被从里面打开。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男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薄寻应当是刚洗完澡,黑发半干,柔软地搭在额前,身上是件宽松的灰色睡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点居家的松弛感。
俞荷握着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就刚刚到家。”
他身形依旧挺拔高大,站在门内像道沉稳的屏障,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弱地地蹙了下。
薄寻觉得今天的俞荷有点儿不对劲,“脸怎么红了,不舒服?”
“没有。”
俞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我就是想跟你说,之前你让我考虑的事情,我考虑好了。”
薄寻明显愣了一下,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几分。
刚在房间里,挂上周茴的电话后他就开始反复琢磨那些话。薄寻是一个不喜欢靠语言来证明自己的人,相较于用语言表达态度,他更喜欢把事情做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