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害怕得不像来吃饭的,倒像是来汇报工作进度的。
薄寻微微偏头,看了俞荷一眼,以眼神询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
“我朋友有点儿内向。”她干巴巴笑了声。
“先坐先坐。”俞荷拉着杨春喜率先一步落座,为了照顾她,还特意选了离薄寻最远的位置,然后才开口问:“点菜了吗?”
薄寻依旧坐回窗边的位置,表现出了十足的尊重,“点了一些,你和杨小姐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爱吃的?”
“好。”俞荷替杨春喜接过了菜单。
杨春喜此人,完全是口嗨王者,来得路上抱着要吃垮大户的雄心壮志,天价菜单摆在眼前了,她又腼腆来劲不好意思点了。
没办法,俞荷只能根据她的口味,给她点了一份小羊排,还有一些甜品和饮料。
从来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跟在薄寻身后吃多了冰箱里动辄几千一块的牛排,如今点起菜来也能眼都不眨一下了。
当然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不用她买单。
俞荷点完菜将菜单交给服务员,对方离开以后,杨春喜才蓄满力气,客气地开口,“谢谢薄总,让您破费了。”
薄寻笑得八风不动,没有过分热络,但也算是真诚,“不用客气,听我老婆说,她毕业后就一直住在你的房子里,我才要感谢你。”
两人在家时会偶尔称呼对方老公老婆,但这一般发生在情绪较为浓烈的某些时刻,在外面,薄寻这还是第一次叫她老婆。
俞荷正有些恍惚时,余光就看见杨春喜摆了摆手,“这个不用谢的,她之前都有给我交房租。”
话音落下,俞荷心里划过一阵感叹号。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杨春喜老实起来能那么老实。
薄寻依然报之以友好的微笑,“我听她说过,你们认识很久了,你之前也很关照她。”
“还好吧。”杨春喜不好意思地挠了下额角,“主要上学那时候,她被人孤立没什么朋友,我也比较内向,也没有什么......”
俞荷见她傻不愣登什么话都往外冒,急忙往她手里塞了杯水试图打断——
“刚刚不就说渴了?赶紧喝口水。”
杨春喜看她一眼,老实得像小学生,“哦,好。”
俞荷松了口气,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刚要端自己那杯水,一抬眼,就对上了餐桌对面的目光。
薄寻注视着她,依旧淡淡笑着,只是唇角的弧度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
十几分钟后,点过的菜陆陆续续上桌。
整顿饭,薄寻话都不多,更多的时候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是扮演着观察者的角色,看着餐桌对面的那对小姐妹交头接耳分享哪个菜好吃。
晚饭的气氛不算热络,但勉强算得上和谐。
散场走出餐厅时,杨春喜又正儿八经道了次谢,薄寻依旧是颇有风度地推辞。
她背对着薄寻龇牙朝俞荷竖了下大拇指,然后就识趣地开口先走了。
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餐厅门口只剩下两人。
薄寻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台阶上的俞荷,挑了挑眉,“想回家吗?”
俞荷提着自己的小挎包,往周遭看了眼,薄寻选得是江边的餐厅,出了门就是一个开放的市民公园。
好时间,好气候,好风景。
非常适合进行一些甜蜜户外小约会。
“不回家干嘛?”俞荷还是故意反问。
“干嘛都行。”薄寻牵住她的手,声线充满了磁沉的平静感,“陪我散步,聊天也行。”
“行。”
江面上的游船驶过,周围灯火通明。
两人离开餐厅,走向公园的人行道,俞荷感受着手掌被完全包裹的感觉,在心底缓慢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爱是常觉亏欠,也常觉心疼。
她知道薄寻并没有忘记餐桌上一闪而过的那句话,于是晃了晃他的手臂,“想聊什么?说吧。”
薄寻偏过头看她,瞳孔里明晃晃映着一盏盏路灯的光,默默了一会儿,并没有着急。
看着俞荷白玉似的脸蛋,他握紧她的手,“随便聊聊,你从小到大的事情,我全都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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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其乐:危!
第50章
晚风带着湿润的江潮气, 吹得人身上痒痒的。
俞荷任由薄寻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踩在公园的木栈道上,短暂地陷入了回忆。
“我的小时候......就是标准小县城独生女那种生活啊,也没什么好说的。”
薄寻在路灯下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步伐缓慢, 配合着她走两步就停下来看一眼江景的节奏。
“所以小县城独生女的生活是什么样?”他声线平和,但态度就是铁了心也要问个明白。
俞荷捡了块光滑的鹅卵石在手里转着, 想了想, “我小时候是跟爷爷在乡下住的。”
四岁以前, 俞荷还没有上学, 爸妈工作忙,就把她送去了乡下,说是乡下, 但离县城车程也就半小时,每个星期都能见上爸妈两三面。
俞荷对那段时间的记忆不多, 对爷爷的印象也不是很深, 他走的时候俞荷才四岁,只记得葬礼上的白幡飘得很高。
薄寻听到这里, 脚步顿了下, 似是想起了一些东西。
“还有呢?”沉默几秒, 他又问。
“还有就是回去上学前班了嘛。”
回县城跟爸妈住后,许是因为开了智, 日子一下子精彩起来。
俞荷的爸爸在县城开了家品牌门窗店, 朋友多到逢年过节家里能拍三桌酒,谁家里有事喊一声,他撸起袖子就去帮忙;妈妈是化肥厂的会计,算盘打得很响, 人却一点儿都不精明,脾气好到就算她考倒数第二回 家,都不会听到一句重话。
“那时候我不爱上学,就爱蹲在我爸店里看他跟人讨价还价。”
薄寻幻想着那样的画面,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蹲在地上,身上是不算干净的衣服,脸蛋却白得很,古灵精怪的眼睛飞快地转着。
“所以你爸妈给了你很多的耐心。”薄寻轻声说着。
他的童年并没有让任何人为他的成绩操过心,但他见证过周其乐的成长轨迹,即便吴芳意已经如此无微不至的关爱,有时候也会因为他在学校不学无术而大发雷霆。
像俞荷父母这样的长辈,薄寻只在周茴身上看见过一点儿影子,但周茴,她方方面面也根本不像长辈。
“是啊,后来我爸开了装修公司,挣了点儿小钱,对我就更没有要求了。”俞荷说着,得意地看了薄寻一眼,“他说大不了以后接他的班,反正不会让我饿死。”
夜色漫过江边的栏杆,薄寻偏过头,看着她神采飞扬的眼睛,“那你确实接班了,也没饿死自己。”
俞荷不满挑眉,“什么接班,我明明是青出于蓝了好吧?”
变故是十五岁那年春节,不算特别离奇的一场意外,父亲接母亲下班,在路口被一辆侧翻的搅拌车吓到,失控把车子开进了护城河,然后双双身亡。
后来俞荷就去了舅舅家,他家房子很小,舅妈总是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的,舅舅也还是老样子,没事就赌,赌输了就喝,喝醉了就骂她爸妈狠心,俞荷住了半个月就受不了了,主动找到校领导说明情况,在老师的帮助下搬到了学校宿舍。
第一次在宿舍过夜,床板硬得硌人,但夜里安安静静的,俞荷当时就想着,反正总比听他们吵吵闹闹阴阳怪气来得舒服多了。
后来的近十年人生,俞荷每次遇到挫折都会想起那晚的自己,很奇怪,即便是那样的情况下,她也没有觉得自己可怜。
如果说不幸的人要用一生治愈童年,那她该感谢自己的父母,给了她一个能治愈一生的幸福童年,以至于日后她到了周家寄人篱下,见识了什么是钟鸣鼎食的豪奢,心里也没有因为仇富而变得扭曲畸形。
薄寻听到这里忍不住发笑,“原来你仇富能仇到这种地步?”
“No。”俞荷伸出食指,在眼前晃了晃,“我不仇普通的富,我仇眼高于顶的那种富。”
薄寻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你直说就是仇我。”
“你也知道你以前多傲慢啊?”
“是傲慢吗?”薄寻偏过头看她,“我只是对很多人很多事都没什么耐心。”
俞荷哼哼两声,“所以你承认一开始对我很没有耐心咯?”
薄寻示好地捏了捏她的手背,“是我的错,那你继续说。”
“继续说什么,再后来不就是来到你们家上学了。”
薄寻唇角微掀,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两秒,“你高中被人孤立过?”
“为什么?”
俞荷没有丝毫意外。
他不会放过和她有关的任何一句话,一个线索。
高中时期的那些事其实已经很没有必要说了,蒋安娜和她道过歉,她也接受了。俞荷不是小气的人,也不喜欢钻牛角尖,尤其是眼下,她和薄寻在一起,蒋安娜和周其乐在一起,总不好再把旧事翻出来,把大家的关系搞得一团糟。
“其实......也不算孤立。”
俞荷思考了几秒,真假掺半地把自己的高中三年说了出来,“因为你弟啊,他不知道被哪个不长眼的在学校贴吧评成了校草,就很多女生喜欢他嘛,他呢,也不知检点,天天在学校招摇过市,那爷爷又让我和他在一个学校,整天同进同出,一起上学放学,久而久之,自然就有人看我不顺眼咯......”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忏悔——
对不起了周其乐,不过蒋安娜是你女朋友,你应该是能理解我的吧?
薄寻眼神漆黑如墨,一寸寸在她脸上打量着,这些她云淡风轻说出口的事情,乍一听几乎没什么重量,可他不免又会去想,当时的俞荷甚至还没有成年。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骤失双亲,寄人篱下,又因为这种滑稽的原因在学校受人排挤......
“看你不顺眼,”薄寻停下脚步,“所以欺负你了吗?”
俞荷坦然地说出口,“就是会在网上发发帖子,编排一下我人品不好什么的,没有直接动手欺负我,我也没有在意。”
她说不在意,薄寻也会信。
俞荷就是他见过心胸最豁达宽广的人。
汲汲营营地努力赚钱,却能对送上门来的五千万挥手拒绝,这样的人,本身也不会陷进旁人三言两语的诽谤里出不来。
可他依旧感到心疼。
俞荷也适时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