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意璇说,姨姨陪你们去,然后牵着小男孩走了,像是故意要把迟肖和奚粤留在原地,也留下一块安静适合说话的空间。
观景台上的风很汹涌,似乎夹带着水珠,虎跳峡的威势堪称携风带雨,一点都不夸张。
俩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奚粤看着迟肖:“你冷吗?”
迟肖说不冷,然后摸摸她的脸:“你冷?我去车上给你拿衣服。”
“我也不冷。”奚粤看向远处正和几个小孩子闹成一团的汤意璇,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说,“我们不急,对不对?”
迟肖看着她的眼睛,似在分辨这话里是否有引申义,但她的语气又实在太过平常,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奚粤捶了下迟肖肩膀:“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急,我想在这里写完游记再走,我有一周没写游记了,让我在这发条微博。”
“行。”
......
山风浩荡,江水不眠不休,奚粤对着虎跳峡,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手指纷飞,用手机写完了游记。
她想,如果她以后仍打算去往更多陌生的地方旅行,仍要不断更新野草莓之地,她一定要改变一下内容载体,把文字变成视频,因为眼前的壮观是她穷尽所有词汇也无法描述的,或许视频与声音能替她表达更多,而且,即时记录下来的东西,不经由文字修饰,会更加真实。
就比如现在,她的心情其实并不是很好,但却要在游记里表现得很兴奋,很高兴,这其实违背了她写游记的初衷。
“......哪都有你!”
游记发出,回复完一波评论之后,奚粤放下手机,推了下迟肖。
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迎春”已经固定会出现在每篇游记的评论区,而奚粤觉得不该这样,因为依照她的经验,再眼熟的ID,也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失,慢慢退出这个他们共有的世界。
网络上总会迭代各种各样精彩纷呈的内容,大家的生活也总是要前进的。
虽然渐行渐远让人遗憾,但这才是常态。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奚粤说。
她微微转了下身子,单手撑着观景台的木栏杆,以正面姿态对着迟肖,想让他感受到她的认真。
“你也看到了,我的回程机票订好了,所以从今天,进入香格里拉开始,我默认我们随时会分开,”峡谷太吵了,她不得不将说话声音再次提高,“我有个要求,可以吗?”
迟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的,他想说,你别这么严肃,看上去像是要恐吓我,好像我说不可以,你马上就要把我扔进江里去。
但看奚粤的神态,是那样正式又坦然,就把揶揄的话咽了回去。
他说:“你可以讲,但我不保证我一定答应。”
奚粤低头,拢了下头发。她在犹豫,但犹豫过后,还是开了口:
“我想说,我们的旅途快要结束了,如果你要走,请你悄悄地离开,不要跟我告别,好吗?”
她看到迟肖注视她的目光很深,表情很复杂,她一时无法探究他如何想,只好微微垂眼,继续说:“你没理解错,从今天开始,我允许你在旅途中突然消失,就像我们突然在旅途中认识了一样。我不会怪你,相反,我认为这是一个挺完美的结局,你觉得呢?”
第65章
什么玩意儿?
迟肖侧过脑袋, 揉了揉耳朵。他以为是虎跳峡的风声水声太凶,把奚粤的声音打散了,导致他接收信息错误,但看奚粤的眼睛, 又断定自己没听错。
“谁跟你说我要走了?”
迟肖觉得自己特别冤枉, 他不知道奚粤这个推测是从哪里来的, 偏偏他从奚粤的脸上看到了悲伤, 风往她的脸颊上扑, 把她脸颊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也把她的眼底吹红了。
迟肖一下子哑言,双手抬起来,想安抚她, 却不知道该落向哪里。
“你哭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怎么了这是!”
奚粤没哭, 风把她的眼泪吹出来,又顶了回去。她咽下了所有, 眼泪顺着鼻腔溜进喉咙, 是冰凉的,咸的。
她看着迟肖的脸,有一肚子的委屈说不出来, 因为知道这和迟肖无关。
旅途结束之后,他们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这不是早就已经想好的吗?是她默认自己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才迈出了那一步,事到如今纠纠缠缠, 你退我进的,真的很不潇洒,很没意思。
“我就是想告诉你, 别整拖泥带水那一套,”她忽然厉声,对着迟肖,“我可以接受你随时离开,我不怨你,不骂你是渣男,不会毁坏你清誉,跟你在一起这些日子我挺开心的,也谢谢你的服务。以后没缘分就算了,如果有缘分我回到云南,我们又见面了,也还是朋友,大家一笑泯恩仇。就这样。”
“?”
迟肖险些呕出一口喉头血。
还就这样?
哪样?
“你怎么不讲理呢?”他抬起一只手,盖住奚粤的脑门儿,一推。
是收了力气的,不然照他当下心里的乱遭劲儿,真有可能把奚粤给推金沙江里去。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走了?如你所说,旅行结束了么?这才刚到香格里拉,你让我去哪?嗯?”
迟肖与奚粤四目相对,好像忽然顿悟了什么。
这人总说他倒打一耙,如今是把这招学到手了吧?想要结束这段关系的分明就是她,是她有了打算,准备趁他不备悄悄溜了,然后还落个好聚好散干脆利索的好名声,是这样的吧?
“奚粤,没你这么做人的。”迟肖真是要气死呕死,冰冷山风打透了他的外套,也横扫进他的胸腔,把他每一根血管都堵了个满满当当,“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突然跟我玩消失,一句交代都没有就跑了,你就给我等着。”
狠话是撩了,可他其实也没想好要是奚粤突然就走了,他能怎么着。
他甚至连去哪找她都没谱。北京那么大,谁知道她在哪个角旮旯?
“把你手机给我!”
奚粤下意识捂住手机,可还是慢了一步。
迟肖把她的手机抢了过来,高高举起,打开订票软件,把航班信息发给了自己。23号中午,香格里拉飞北京,昆明中转。
好好好。
奚粤不愿意和人当面起冲突,也根本没办法跟人当面冲突,因为她总是和人吵着吵着就被带偏了,当下也是如此,她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一开始的立场。
“好!我倒要看看我们能给彼此什么交代!”她把手机夺回来,恨不能咬迟肖一口,大声冲他喊,“我不跑,你也别想跑!不然你试试,你看我怎么微博曝光你!呸!”
嘿?
迟肖平白无故被啐了一口,心里窝火,换成动作就没轻没重,抓着奚粤肩膀把人往怀里揽,另一只手把她下巴的外套拉链往下拽了拽,直接咬上她嘴唇。
奚粤吃疼,想喊,可是那喊声被虎跳峡的汹涌水声淹没了。于是也死死咬住他。
反倒是有个小孩子站在观景台的楼梯上边大叫:“啊!叔叔阿姨在亲嘴儿!”
然后被汤意璇捂着眼睛带走了。
奚粤吓了一跳。
迟肖不要脸,她还想要,使劲儿把他推开,只气狠狠看着他。
“一股烤肠味儿。”迟肖也生气,抹了一下嘴唇,不再理她了。
-
同样都是峡谷,虎跳峡和蓝月谷给人的观感简直有天壤之别。
一个是安静听人诉说心事,另一个则是以迅雷不及之势把人的心事带走,滚滚而去,直至长江。
虽然这架吵得没来由,也没结果,但奚粤莫名其妙心理痛快,好几天了,她憋了好几天了,从发觉迟肖总是心不在焉开始,她就总觉得心里憋闷,如今心头的的云彩忽然就散开了。
迟肖赌咒发誓他不会不告而别,奚粤也不知道怎么,听了这一句就觉得舒服了一点。
她不得不承认,如若真到了旅途的尽头,她既希望迟肖悄么声地走,也希望他们好好互道珍重。
她也不知道哪一种更能给她安慰。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其实并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
她的心很疼。
而迟肖,还生着气呢,铁青着一张脸目视前方,接下来的路途愣是一句话不讲。
最尴尬的当属后排的汤意璇。她在心里扇了自己好几个嘴巴,是不是欠啊!好好的,问人家异地恋的事儿干什么?
这世上多了去短暂的感情,大家有缘相会,你不能说彼此不真诚,相伴一路也是值得记住的,留下美好记忆也不错,想什么以后啊?
她在车里如坐针毡,一会儿看看绷紧侧脸的迟肖,一会儿看看漠然望向窗外的奚粤。
“那个......”
“说。”
“讲。”
奚粤和迟肖同时回答她,这让汤意璇身子一耸。
“烤肠大哥说我们可以结伴一起走。”
“行。”迟肖说。
......
与玉龙雪山说了再见,又过了虎跳峡,再往前不远,就看到了另一座雪山。
那是哈巴雪山。
汤意璇想缓和一下车内气氛,便找话题说起自己的一个朋友,去年去爬了哈巴雪山,最后实在登不了顶,是被向导连背带拖弄上去的。
哈巴雪山是大多数登山者第一次尝试攀登的地方,她听着朋友的描述,也有期待,想着等自己身体好一点,长点肉,结实一点,也来试一试。
奚粤说,徒步的运动量对她来说已经是天花板了,爬雪山,是万万不敢尝试的。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一开始想都不敢想,可是试着试着,最后就做成了啊。”
汤意璇虽然正在遭遇事业危机,可她依然乐观,她的难过都是有时效的,过了那个劲儿,她仍可以挺直腰,她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本身是积极的,积极的人一定会得到更多好运眷顾,奚粤一直这样认为,于是她也想逼迫自己乐观起来。
迟肖的车一直跟在烤肠大哥后面,烤肠大哥停,他们也停,然后两拨人一起下车,在不同的观景台看风景,相互帮忙拍照。
汤意璇都想说大哥,你们车上还有座没?我去你们那吧,我可以帮你们看孩子,我们车上气氛太压抑了,他俩不说话,好像随时都要掐一架,我害怕。
烤肠大哥的儿子女儿和侄子侄女儿们都是很可爱很活泼的小孩。
临近藏地,藏文化就越来越浓厚,汤意璇是刚从西藏回来的,两地习俗虽然有细微差别,但信仰一致,她教孩子们堆玛尼堆,就是把扁平的石头由大到小堆成小塔的形状,在藏族同胞的信仰里,这是一种祈福的方式。
如果你看到了别人堆的玛尼堆,不要去破坏,但可以往上再垒一块石头,这代表你们的祈愿都会被听见。
一路走走停停,过了九仙峰神山和白水台,就到了洗脸盆垭口,这里海拔3719米,是整段公路的海拔最高点,停车场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