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肠大哥停车了,想带孩子们下车放放风,拍照留个念。
迟肖对大哥说,他们就不下了,车上有人高反,还是决定尽快下坡。
奚粤知道是说自己呢,连忙抬头:“我没有啊,我今天没有高反。”
是真的,她今天特别出息,或许是在丽江适应过来了,这一路上上下下起起伏伏,她状态都特别好,再没出现上次在玉龙雪山的窘迫,迟肖给她准备的氧气也没派上用场。
“闭嘴。”迟肖懒得和她争论,她没有常识,不知道高反是有滞后性的,等有反应就晚了,“我,我高反了,行不行?”
“真的假的?”奚粤作势就要解开安全带,“那换我开,反正剩下的路也没多少弯了,我行。”
迟肖瞪她一眼。
他想,这也就是在外面,但凡是个私密场合,他就要忍不住扑过去咬她了。
烤肠大哥说是的是的,安全最重要,你们快走吧,如果有缘分我们到了地方还能见面。
迟肖按了下喇叭,和烤肠大哥道了别。
离开垭口,路过普达措,就离香格里拉越来越近了。
奚粤把窗打开,趴在车窗上吹风,路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玛尼堆,大片大片深绿浅绿交杂的宽阔的草场,上面偶尔可见黑色小点点,那是牦牛。
原来牦牛的毛那么长啊。
它们站在那里,身上的毛顺下去,都看不见牛腿,老远一瞧,就像一个一个黑色的小方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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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到达最终的目的地,独克宗古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奚粤订的民宿名字很好听,叫“见缘客栈”,老板夫妻俩是藏族,奚粤拍照片发给盛宇,说盛老板,你看看人家的点名,你再看看你,money客栈,多么俗气。
没想到回她消息的杨亚萱。
原来是盛宇上午刚送他们出发,下午就迫不及待赶回了大理,因为想念萱子。
萱子问,你们怎么这么慢?还以为你们早就到了呢!
奚粤看看时间,算了算,也很吃惊。丽江到香格里拉统共也就二百多公里,谁承想,并不长的路程,他们竟然走了九个小时,可见这世界上美妙的东西都是勾人蹉跎的,美酒,美景,美色,无一例外。
她订房间时只订了两间,但现在后悔了,她不是很想和迟肖住一间了。正纠结要不要和汤意璇商量一下,和她挤一挤,迟肖却已经拎着她的行李箱,放进了房间里。
汤意璇很累了,告诉奚粤,晚饭不必叫她了,下午在车上东一口西一口的零食已经把她撑得肠胃不舒服了,她要早点睡觉。
说着就把门关上了。
奚粤只好闷着头走进房间。
房间里也是藏式装修,有很好闻的线香味道。
迟肖正在蹲在床尾,帮她把行李箱打开,拿出洗漱包,并把她明天要穿的衣服挂起来。
那是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因为在车上她和汤意璇说起,明天要穿得漂亮点出门逛。
奚粤坐在床沿,看着迟肖在忙活,忽然就很难过。她切切实实从迟肖身上感受到了被看见,被听见,也感受到了爱。
可是这种感受能不能长久拥有呢?
可否像路过的美景那样,只要她想,就能够无限拉长相伴的时间呢?
她还想起了下午在车上,汤意璇无心说的那句话——很多事情,都是一开始想都不敢想,可是试着试着,最后就做成了。
这是乐观者看待事情的角度。
她正在努力把心态朝这一边靠拢。
香格里拉,最接近天堂的地方,这也是她旅行到达过的最远的地方,那在旅途刚开始的时候,她有想过自己会来到这里吗?
或者再往前,当她为了工作和生活还有那些家长里短的琐碎烦心的时候,她想过有一天,她会来到陌生的云南,在云南认识一群可爱的人,被看见,被听见,被爱吗?
她能想到会遇见迟肖吗?
以后呢?
她一定会去越来越多的地方,见越来越多的风景。
可她还能遇到第二个迟肖吗?
......
“饿不饿?出门吃饭。”迟肖仍蹲在那,和行李箱作斗争,背对着她,不肯和她有眼神交流。
房间很安静。
“我也不饿,不吃了。”
奚粤抬脚,轻轻踩了踩迟肖的背。
迟肖没反应。
她又用了点力气。
迟肖终于回头,捉住了她的脚踝,把她的脚放回一次性拖鞋里。
奚粤还是不肯听话,再次踩上了他的肩膀。
直到迟肖终于肯抬头看她。
可就这么一眼,奚粤忽然不敢动了。
因为她从迟肖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悲伤,和她一样。
奚粤忽然好难过,那种压抑几乎要将她灭顶。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见到迟肖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分离而难过,她心里除了压抑,还有一霎的欣慰。
真是病态。
她悻悻把脚缩了回来。
......
这件房间的窗户角度很好,可以刚好看到大佛寺的一角,晚上,灯光亮起,那么宁静,辉煌。
奚粤为了能长久看着那檐角,就把窗帘留了一条缝隙,入夜,她躺下,迟肖在她身后,还是一样,让她枕着胳膊,揽着她的腰。
只是谁也不肯讲话。
奚粤看着那金灿灿的佛寺一角,一直在试图理清思绪,以至于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的都不知道。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又好像没有,大概是有什么动作,陡然醒来时,发现迟肖撑起了上半身,正看着她。
“怎么了?哪不舒服?”
声音有点哑。
他以为她夜里又高反了。
奚粤张了张口,才发现,她的嗓子比迟肖还哑。
“你一直没睡吗?”
迟肖没有回答。
可黑夜里,他清亮的眼神说明一切。
“你在想事情吗?”
迟肖仍然没回答,只是问她:“哭什么?”
他如此说,奚粤才意识到,刚刚她在梦里哭了,眼泪已经挂了她满脸,顺着眼角脸颊滑下去,还有几滴存在眼窝里,颤呀颤。
迟肖皱了皱眉头,然后俯身,亲吻她眼窝那的小小湖泊。
奚粤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她第一次在迟肖面前哭得这样大声,也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这样畅快地痛哭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迟肖胸前,而迟肖的手臂那样有力,把她紧紧抱紧了。
哭声闷着,像是呜咽。
“是你要跟我道别,是你打算不声不响就把我扔了,是你打算离开后就不要我了,你哭什么呢?”
奚粤拼命摇头,她的鼻涕已经把迟肖的衣服都浸湿了,可她说不出一句话。
是错觉吗?
似乎不是。
奚粤觉得有湿湿的,滚烫的东西,砸在自己耳朵上。
像是楼上漏水了。
她心太疼了,当时只顾着埋首宣泄,后来才意识到,那是迟肖的眼泪。
在来到香格里拉的第一晚,在这个他们本不情愿却迫不得已彼此折磨的夜里,迟肖也落泪了。
一颗又一颗,化成细溪,在她的耳廓里蜿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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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奚粤是第二天一早才想起来自己究竟做了个什么梦。
“我梦见我回到了大理古城, ”她对迟肖说,“很奇怪,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 我不记得我有那样一条玫瑰色的披肩, 但我手腕上的镯子又确确实实是你送我的那个。”
她和迟肖尽量描述梦境。
梦里, 那是一个万分晴朗的午后, 湛蓝的天, 几片薄薄的云, 她站在古城的一户二楼,推开木窗,风荡涤四方, 而后涌进来, 还带动了窗檐上方悬挂的果壳风铃。
声音那样清脆,像是穿透了梦境, 就响彻在她耳边。
“我看到你在楼下, 冲我招手,对我说什么。但是周围太吵了,轰隆隆的, 我听不清,就喊你,让你大点声。”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