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意璇来敲门, 在门外问:“奚粤!醒了没!都中午啦!出门啦!”
奚粤把门打开,让她先进来。
汤意璇看到奚粤的第一眼, 被这红肿的眼吓一跳:“呀,你怎么啦?”
然后再看正在洗漱的迟肖,脸色也不太好, 眼睛里有红血丝,简直像是整夜没睡。
她想大声问,你俩怎么回事呀!昨晚折腾啥啦?
可是看看这俩人儿,在最后一秒念头收紧,没有把这玩笑话问出口。
迟肖已经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汤意璇问了一句去哪,并顺便邀约:“你今天不和我们一起吗?”
迟肖说:“今天有事,你们玩吧,注意安全。”
等迟肖走了,汤意璇悄悄问奚粤:“迟老板是土豪吗?家里多少产业啊?香格里拉也有店?”
奚粤说她不知道。
不仅不知道,她也没什么心情去探究,迟肖昨晚的眼泪仿佛一直留在她耳朵里,让她痒,也让她感受到刺痛,这种感觉真不好受,几乎占据她整个心神,让她完全顾及不到其他。
她今天的状态糟透了。
汤意璇说别多想了,走,出门,那些烦恼不是你闷着想就能够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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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是藏族生活区,因此独克宗古城的建筑都是藏式,和之前去过的众多古城古镇都不一样。
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颜色,这里的藏式碉楼和传统民居,远远望去似是由白、红、黄、黑组成的巨大色块,看着并没有古城的陈旧岁月感,反倒很鲜明。
除此之外,就是佛寺檐角的金光了,实在是太夺目了。
昨晚在夜里,奚粤透过窗户往外望,已经很感叹,如今借着太阳光,更是挪不开眼,高原的天空那样通透,把那金顶映衬出同样纯净、不染杂质的色彩。
大佛寺在古城中心的龟山公园上,要爬一百七十层台阶,强烈的紫外线和宽广的风,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在别处几乎没有过这样的体会,太阳很晒,但风又很大,外套脱下来会冷得哆嗦,可穿上吧,又热烘烘。
这似乎是高原地区给游客的一种洗礼,要是你能在这样的气候里自得其乐,那么你注定会爱上这里,爱上高原,爱上这种冷峻之下的热忱。
奚粤在台阶底下仰头望,“来都来了”和“爬完我还有命吗”两种念头在脑中疯狂交战,最终还是前者打赢了后者。
主要是看到旁边一个背包客,他那背包巨大,少说六十升,可人家健步如飞,再端详端详自己,实在心有不甘。
汤意璇也是身轻如燕健步如飞那一派的,但为了照顾奚粤,就放慢速度跟在身边,时不时帮奚粤撩一下裙摆。
奚粤走着走着,走烦了,干脆就把裙子一掀。
汤意璇这才看到,奚粤裙子底下竟然还有条长裤。
她把那裙子直接在腰上系了个结,看着挺滑稽。
“你这是什么装扮?”
奚粤说,这是保命装扮,我早有预见,但预见得不够,你要是早说今天的行程要爬楼梯,我都不出门了。
汤意璇说你也太小瞧自己了。
“你看,你这不是比在玉龙雪山的时候好很多了吗?”
是好了一些。
虽然是迈两步歇一步的节奏,但至少是爬上了山顶,除了喘的厉害,没有其他反应。
说来奇怪,像是被偷窥了一样,奚粤刚踩上最后一阶台阶,就收到了微信消息,来自迟肖:“你包里有氧气,在最里面,别逞能。”
像是他猜到了,她今天一定会挑战自我一样。
奚粤抱着那罐氧气,拔掉盖子,仿佛找到了救赎,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找到一个长椅就瘫坐了下来。
她的眼前,巨大的转经筒正在悠悠缓缓地转动着。
那是全世界最大的转经筒,足足21米高,是整个香格里拉的地标,每年有无数游客从天南海北来到这里,像是一种朝圣,众人拉着把手奋力向前,将那转经筒转起,时不时有风,向山顶席卷而来,推向人们的后背,像是一种沉默的助力。
信仰不分国界,奚粤还在其中见到了很多外国面孔,他们无一不背着巨大的行李,以一种苦行僧的姿态,低着头沉默地转着,
“我们也去!”
汤意璇自然不会错过热闹。
但看到奚粤捧着氧气罐,悠悠看向她一眼,她就赶快摆手,笑嘻嘻:“算了算了,我自己去,你再歇会儿。”
......
她们还在山顶看到了眼熟的人。
是之前在束河古镇篝火晚会时见过的那对母女,当时汤意璇还拉着小女孩一起跳舞来着,丽江分别,毫无交流的情况下,在香格里拉又遇上了,这究竟是什么缘分?
汤意璇永远是自来熟,和那位妈妈聊了几句,然后和奚粤介绍:“这是小周姐姐,她带女儿来的,和我们一样,昨天刚到。”
小周姐姐的女儿叫周梦蓝,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戴着黑框眼镜,面孔上有不符合她实际年龄的成熟和严肃,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她甚至比那转经筒的把手高不了多少,但夹在一群大人中间,仍努力地跟随大人的步伐,转着那经筒,像是一点儿都不嫌累。
奚粤从小小的女孩儿眼里看到了坚韧,这是很宝贵的东西,她额角上的汗水在闪着光,正用手一下一下地抹,结果抹了一脸的花。饶是这样,她的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那把手,像是和这大家伙较上了劲。
汤意璇问梦蓝上几年级了?
“开学本来应该上四年级了,但是休学了。”小周姐姐说,“这孩子性格有问题,太执拗了,休学也是迫不得已,我想着别在家里闷坏了,带她出来玩玩,散散心。”
梦蓝成绩很好,从入学开始就是班长,是“神童”,三年级时就已经自学完了小学的所有课程。但这神童的神却不是靠天赋,而是靠刻苦,她已经保持晚上学习到十一点半的习惯好几年了,考试但凡错一道题,就会多做一百道来惩罚自己。
直到上学期,班里转来了另一个女孩儿,也是非常优秀,梦蓝顿时有了竞争意识和危机感。学校老师找家长找了好几回,说同学反映,周梦蓝上课时经常用笔尖扎自己的胳膊。
“我是告诉她要努力,但我从来没教她这样,”小周姐姐很为难,“我一直在反思,是不是给她压力太大了,加上单亲家庭的影响......大概潜移默化之中,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成为最厉害最厉害,金字塔顶尖的那个人,否则就是失败。”
汤意璇吓死了,龇牙咧嘴地说:“天呐,我太谢谢我妈妈了,虽然我没什么成就,但我小时候过得可开心了。”
奚粤偷偷拧了下汤意璇的胳膊。
小周姐姐低头苦笑。
人都是这样,生病的时候渴望健康,贫穷的时候渴望金钱,一开始她的初愿也是想让孩子出人头地,可看到孩子性格变得如此执拗,胜负心这样旺盛,她其实一点都不欣慰,反倒很害怕,很紧张。
“所以我强行让她休学了,她需要休息,我也需要思考,先休一年吧,四处玩一玩。”
梦蓝这时朝着妈妈跑过来了,她的脸都红了,眼镜也花了,摘下来让妈妈帮忙擦。
汤意璇问,你刚刚转了几圈?
梦蓝说,三圈。
汤意璇又问,转三圈是有什么含义吗?
梦蓝把眼镜重新戴上,说,是在祈福,转完三圈,烦恼尽消。
可当汤意璇接着追问你有什么烦恼的时候,梦蓝终于不好意思了,脸上有了小孩子的害羞和胆怯,抹了一把脸,躲到妈妈身后去了。
小周姐姐说,既然有缘分再次遇见,不如晚上一起吃个晚饭?
主要是梦蓝很想吃火锅,而她来了高原一直肠胃不适,火锅这东西,还是人多一点吃起来才热闹。
其实汤意璇也吃不下几片菜叶子,但她很喜欢小孩子,很愿意和孩子打交道,所以搜索了一番,最终决定,大家一起去打卡一家牦牛火锅。
那是一家藏式风情的火锅店,名声在外,席间还有藏族歌舞表演。
奚粤是在落座后给迟肖发去了消息。
她想问问他,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一起?
可并没有收到回复。
......
这是一个巨大的餐厅,舞台在中间,众多餐桌围绕在左中右三侧,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表演。
因为晚饭时间,客人爆满,不得不拼桌,因此她们还结识了同桌的另一位姐姐,姓廖。
廖姐姐笑着对奚粤说:“其实你们应该叫我阿姨才对,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然后摘下围巾,指了指自己头顶的白发。
牦牛火锅滚烫,加之歌舞表演嘈杂,好像不知不觉就流了一身汗。
廖姐姐性格是那样敞亮,她从包里掏出一小瓶二锅头,就着牦牛火锅下酒,时不时为舞台上的表演叫一声好,那笑声感染所有人。
她看出了同桌的几位年轻人正在窃窃私语,没人认真吃东西,只有那个小小的女孩儿握着长长的筷子,满头大汗地和锅里的肉片作斗争,于是先给那小女孩儿捞了一大筷子肉,然后侧过身子问,你们在聊什么?我能和你们年轻人一起聊聊吗?
汤意璇大声回答:“我们在聊,为什么来到香格里拉!”
这是刚刚台上表演开始前,那主持人抛出的开场白,大意是说,一个人的一生,总会碰到一次机缘,那机缘将带领你,来到香格里拉。
“小周姐姐是带女儿,我是因为心情不好,说真的,我被骂得最惨的时候,其实有过结束生命的念头,虽然只有一刹那,”汤意璇接过廖姐姐的二锅头,喝了一小口,被辣得直吐舌头,“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健康,身和心,我挺乐观的,可是一辈子很长,即便是乐观的人,也难免会遇到几次想要破罐破摔的时刻,你甚至都理解不了自己。回头望的时候,只会觉得在当下那一刻,自己被推到了悬崖边,而你硬生生靠自己的力量,转过身,走了回来。”
汤意璇看向奚粤:“你......”
她看着奚粤,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你是不是还没有说过,你为什么突发奇想出来旅行了?”
奚粤无语了,伸出一根手指戳向汤意璇的脑门,说你是不是被廖姐姐那一口二锅头给呛懵了?咱俩在丽江认识第一天就告诉你了,我失业了。
廖姐姐和小周姐姐同时发出“嗨呀”的感叹声,那感叹的含义不言而喻,是说奚粤这事儿实在太不值一提了。
奚粤也是脑子没转过来弯,竟然起了好胜心,压根没想,痛苦的事儿有什么可比较的必要。
“我最近还有新的烦恼,”她说,“我最近还遇到了一段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的感情。”
......
小周姐姐揽着奚粤的肩膀:“眉头打开,这些都是小事,还能为情所困,其实也是一种幸运,这至少证明你们有情。”
廖姐姐则在另一边给她夹菜:“对,来,清清火。不就是不在同一个城市么?这算不得什么。”
仿佛她们都已经过了吃爱情的苦的年纪,听奚粤磕磕绊绊谈起感情问题,脸上竟不约而同露出一种......慈祥?
而同样的“慈祥”很快也同样出现在奚粤脸上。
当梦蓝举起自己的杯子,也要和大家碰杯,扶了扶眼镜,说:“我也有烦恼,我想回去上学了,让我休学一年,到下一个年级再考第一,我会觉得胜之不武。”
此话一出,大家都笑了。汤意璇揉了揉梦蓝的小脑袋瓜,然后给她重新编了个辫子。
而梦蓝小同学本人,并不明白大家都在笑什么。她明明很认真。
“吃饱了没?我们去跳舞吧!”
又来了,又来了!
奚粤就知道,汤意璇又要提议去跳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