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粤在包底部翻烟和火机,迟肖先她一步,伸手递过来,奚粤看一眼,薄荷爆珠。
她以为是给他买过一次之后他就爱上了,可手指拨开烟盒,里面的烟几乎是满的,缺的那两支,正是他们在和顺分别的那个晚上,坐在烧烤店门口,一人一支解决的。
奚粤没接那烟,而是抬头看向迟肖。迟肖恰好站在路灯底下,那表情明显,他根本就没想遮掩:“我没抽。”
奚粤张张口,嗓子很干涩:“不喜欢?”
“喜欢啊。”
喜欢,但他早就问过她,为什么她给别人的礼物都能保存,却给他了一个消耗品。
既然是消耗品,他就不想动了。
“那你留着吧,留到入土。”奚粤脑子太乱了,乱到口不择言了,越说越错。
迟肖的手还递着。
“不要了,不想抽了。”她说。
两个人继续并排往前走,一路无话。
奚粤有点燥,步速就略快,很快就走到了迟肖前面。
迟肖一开始不急着赶,仗着身高导致的腿长优势,慢悠悠跟在她后面,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很快发现奚粤不对,她走得越来越快,步速都快起飞了。
“你怎么了?”
奚粤艰难错牙:“我......想上厕所。”
“急吗?”迟肖赶上去,看见奚粤眉毛拧着,“吃坏肚子了?”
奚粤绷唇,嗯了一声,感觉肚子像是被留着长长尖尖指甲的手使劲儿攥着拧着似的,痛感愈发明显。
“你吃什么了你......”迟肖开始四处打量周围,奈何这是一条小路,别说借卫生间了,连人都没一个。
奚粤来气了:“我吃什么了?你说我刚吃什么了?你们后厨干净吗?我真服了......”
迟肖哎一声:“你别赖我啊,刚刚咱俩吃的是一样的东西。”
“那怎么回事啊?”
奚粤也不理解,按理说吃坏了什么东西,也不会反应这么快吧?
“那一整壶果汁都你喝的,带冰的,怎么说不听,像谁要跟你抢似的,”迟肖说,“酸的也吃,辣的也不放过,你不肚子疼谁肚子疼?”
奚粤拧着眉毛,被训了也没话讲。
确实,她肠胃一直不太好,上班时忙起来三餐不定,更有个随性的毛病,碰到喜欢吃的就多吃,不合口味的可能就一口不动。
人是真不能闲来无事耍嘴皮子,刚还说自己很强悍,来到云南就没水土不服过,现在就打脸了。
奚粤一边保持均匀步速,一边深深呼吸。
迟肖走在她外侧,见她强撑表情,但肩膀微塌着,就知道应该是疼得厉害,下意识地手掌抬起,想要落在她背上......
……奚粤看到了。
借着路灯,她看到了地上的影儿,看到了迟肖抬起手臂的动作,在空中停了两秒,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她现在心里反倒特别平静,刚刚的胡思乱想和鼓动发燥的心情好像都歇息了。
有句话怎么说得来着?每个人对身体和精神的痛苦感知都不同,对于奚粤来说,身体上的不舒服会压制住其它。
她轻轻喊迟肖的名字:“迟肖,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啊?”
“啊什么啊?我让你跟我说说话!”奚粤顾不上面子了,“帮我转移下注意力,拜托......”
迟肖愣了下,随后仰头笑起来。
奚粤侧着脑袋看他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的窘迫尽数被迟肖收获到眼中,这实在是有点丢人。好在迟肖似乎没在意,他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讲一个我小时候刚上幼儿园,胆子很小,想去撒尿却不敢举手告诉老师,后来尿裤子的故事。”
奚粤看着他,表情和心情一样复杂。
“真的,把我爷爷奶奶气得啊,后来把我揍了一顿,说我没出息,”迟肖说:“人有三急,还是不要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等等啊,我去问问......”
恰好走到了十字路口,街旁终于有了开门的店,是家小吃店,就是奚粤来到瑞丽的第一天晚上,和罗瑶一起吃饭的那一家。
迟肖态度极其坦然,要去和老板借用卫生间,他自然,奚粤也就跟着放松下来,她一把拉住了迟肖,揪的是衬衫身后的布料:“哎不用.....”
她深呼吸了下,细细感受:“......这会儿好像又不疼了。”
迟肖坚持,劝人去厕所还劝出了架势:“去吧,没事,真没事,你别不好意思。”
奚粤眨眨眼睛:“我没有不好意思,好像就是一阵疼,现在已经好了。”
可能是因为那壶冰果汁让她的胃肠哆嗦了下?不是真的吃坏了?总之那片刻的痛苦过去,现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奚粤和迟肖说谢谢,目光扫过他的背脊,发现她刚刚揪起的那一块,衬衫有点湿,是薄汗洇过的痕迹。她刚走太快了,迟肖也跟着快,所以出了汗。
奚粤撇撇嘴,在他胳膊上蹭了下手指。正着一下,反着一下。
“??”迟肖眼睛都瞪大了,“你真行啊你。”
生理导致的窘迫环节结束,奚粤觉得她活过来了,一身轻松,但下一秒,迟肖就把她的手指捉住了,他的掌心牢牢把她的手指包裹住,用力拽了下。
似乎刚刚悬在她背上没有落下的手,只是迟肖照顾她身体不舒服的绅士行为,现在好了,他的进攻性又回来了,一些肢体上的轻微触碰,他得心应手,而且更神奇的是,她并不抗拒,并不觉得被冒犯。
“别动。”
他的掌心微微张开,松开了她的手指,转而向下,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手背,虎口,再到手腕......真是奇怪,奚粤没有从迟肖眼里看出一丝暧昧,反倒看出了一点做研究似的决心和认真,他的手掌比她的大那么多,轻轻环住她纤细手腕,轻而易举,拇指和中指交叠不少,然后锁紧,比量了一下。
......
奚粤完全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迟肖很快松开了手。
ok。
眼前绿灯变了红灯。
他们磨磨蹭蹭,就这样错过了一次前行的机会。
并排站在路边等信号灯的时候,迟肖依然一副坦荡模样,但他不再开口说话了,只是望着街对面,不知在想什么。
湿漉漉的一方街角陷入奇异的安静。
奚粤更糟糕些,脑子里已然是混沌一片。
她很想把手腕弓起,也在迟肖衬衫上蹭一蹭,因为刚被他握过的地方触感残存且十分强烈,她很想摆脱,却无计可施。
迟肖的手臂垂在身侧,她的也是。
他们站得很近。
迟肖气质近乎贴着她,笼着她,像雨后潮湿空气那样,奚粤紧紧抿着嘴唇,抬头看一眼迟肖,迟肖察觉到,所以也看一眼她,两人目光相错,迟肖挪开眼,摸摸鼻梁。
远处信号灯上的小人严阵以待。
奚粤此刻感受又和刚才反过来了,她觉得精神上的折磨发作起来完全不逊于身体,区别是,她在迟肖身边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痒,水分在皮肤表层蒸发的那种,痒。
“再说一遍,别那么看我。”说这话的时候,迟肖仍然望向马路对面,瞧不见表情,但从语气判断,他应该是笑着的。
“你少贼喊捉贼了。”她说。
红灯终于变绿,他们一齐向前,恰好一辆电动车窜过来,迟肖拽着她的手腕,帮她躲了一下。
还是刚刚的位置。奚粤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迟肖的手指带来的触感,已经变得冰凉一片。
“嗯,都怪我,”他在笑,“我是罪魁祸首,全是我的错。”
奚粤嗓子粘住了,说不出话。
……
过分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越努力越不幸,越是想要掌握全局,越是力不从心,信号灯上不断动作的小人,踩得人心乱如麻。迟肖的笑太明显了,也太无情了,像是一把刀,把一部分的她切了出来,放置在她眼前,撑开她的眼皮逼迫她看清楚——
瞧见了没?承认吧,或许你根本没有那么想去控制。
其实你乐在其中。
-----------------------
第25章
距离酒店剩下不超过一千米。
明明是步行, 奚粤却有种学生时代体测的错觉,她好像被架上了光秃秃的跑道,那种被催促的紧张,害怕出洋相的尴尬, 以及担心自己根本完不成大概率要倒在终点线前的惶恐, 几乎占据她的全部心神。
还有一点点余量, 分给了一旁的迟肖。
她走在前, 迟肖走在后, 因为过了红绿灯后有一段在修路, 人行道变得更窄了,他们不得不错着身体向前走。
迟肖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奚粤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她不得不分神发挥想象力, 幻想迟肖此时此刻的表情——应当是笑着的吧,笑她的手足无措, 自乱阵脚, 笑她听了几句略有挑逗意味的话就慌得不知道该迈哪条腿,笑她在和异性相处上,真是个菜鸡。
奚粤尽力保持肩颈及以上部位稳定, 给迟肖一个看上去尚算淡定的背影。
她也没法再说话了,因为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也怕说多错多。
......
胶着之际, 一同语音电话救了她。
是罗瑶,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地问她, 在房间吗?快下来快下来,大事,出大事了。
奚粤笑起来, 听语气她就能猜到,大概率是昨天半夜被拉出微信黑名单的X先生有消息了,于是告诉罗瑶,稍等下,我还在外面,回去说。
挂断电话,她思索了几秒,脚步倏然停住了。
这一个急刹车,使她的后肩撞在了迟肖身上。
她缓缓回头,看着迟肖:“哎,给你讲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奚粤并不知道,在迟肖看来,她此刻的表情很是有趣,分明刚刚还脖子僵直像是被吓着了,但接了个电话,看向他的眼睛就变得灼灼发亮,像是心里搁置着一个大大的主意,说出的话却很贸贸然,很没头没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