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洲古镇不大, 但临近洱海, 有水,有田, 是大理的“鱼米之乡”。
大理的景点中, 这几个古城和古镇,给人观感各有不同。大理古城的热闹自不必多说,洱海西侧的双廊古镇更有艺术氛围, 至于喜洲古镇,最能代表其气质的就是周边广袤的田地。
它是踏实的,是散发着种子和泥土气息的, 是在年复一年的晴耕雨读中经久不衰,历久弥新的。
檐下雨, 垄上晴。奚粤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大太阳底下眯起眼睛,对着田地露出心驰神往的迷之微笑。
在云南, 继学会喝茶之后,又一项中国人技能的封印正在摇摇欲坠——奚粤很想种块地。
喜洲古镇的风吹麦浪已经成了网红打卡点,春夏是绿,又嫩到浓,如今是秋天,好天气底下,就变成了浅浅的金。
红色小火车从中驶过,咔嗒咔嗒,风一吹,金色就有了起伏。
奚粤捧着纸杯,先是舒服地长叹一声,然后坦言:“我想种地。”
迟肖没抬头,他在回高泉的消息:“拉倒吧,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
说完没听见奚粤有什么反应,抬头,发现奚粤正冷森森看他。
“......我说真的,”迟肖抬手,大手掌按住她脑袋,硬生生转个方向,重新朝向那麦田,“你先告诉我这种的什么?”
奚粤说,麦田。
迟肖纠正:“错了,这里不止有麦田,那边的是稻田,再远点是油菜花田。”
他松开手:“我说你五谷不分冤枉你了?”
奚粤咬了咬牙,开始致命攻击:“我觉得你就只是说得好听,你现在根本不是追女孩的态度。”
她微微侧身,好让迟肖看到她身后,咖啡店立在门口的蓝白色牌子,后半句就是她此时此刻想和迟肖说的话——
【我在云南很......给你脸了。】
坐在奚粤另一侧的是对情侣,听到迟肖和奚粤的对话,俩人都低头偷笑。
男生朝迟肖隔空握拳:“哥们儿,都一样,都一样,哄着吧!”
奚粤不好意思了,回头尴尬笑笑,然后继续问迟肖:“你说,我留在大理,开个米线店怎么样?”
“不怎么样,”迟肖改变了路数,态度非常和缓,但立场非常坚定地否定她没头没脑蹦出来的提议,“你太聪明,太厉害了,进入餐饮行业无疑是对我的一场打击,我怕我竞争不过你,月亮女士。”
奚粤哼笑一声,歪歪身子,把身后的牌子重新挡住了。
她想起之前问过米线店老板,老板说自己凌晨四五点钟就要起床炸配料。
还有苗晓惠妈妈,好像一刻也不得闲。
做餐饮,真是很辛苦。
那有没有轻量级一点的呢?
“那我开个咖啡店怎么样?”奚粤晃一晃手里的咖啡,“就像这样的咖啡店。”
大理的景色这样好,好像随便在哪一处开店,光靠风景都能招揽到来打卡的客人,装潢再用心点,原料再舍得投入点......云南又产咖啡豆,成本上也有优势。
迟肖抬眼:“那你还是开米线店吧。”
“为什么?”
“至少米线店赚钱。”
“咖啡店不赚钱?”
迟肖不说话了,只是看她,让她自己体会。
奚粤在心里盘算:“我当然知道有淡旺季的分别,我不能只看到人家火爆的这几天。但我没什么野心,我也不想赚大钱,就想达到收支平衡,除此之外够我日常开销就行了,我也不用雇员工,自己应该能忙得过来......”
奚粤回想自己身边,开店做生意的最亲近的人,应该是小姨了。
爸妈离婚以后她就跟着小姨,几乎是在水产市场度过一整个初高中时代,她对钱没什么敏感度,但小姨夸她干活利索。
她想,自己虽然面对田地确实是五谷不分,那是因为之前没接触过,她学东西很快的,也擅长克服,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一大箱鳝鱼会吓一跳,可是后来也适应了。
奚粤回头看了一眼拥挤的咖啡店,打卡拍照的顾客,还有忙得眉开眼笑的店主。
感觉开一家咖啡店不是特别困难。
......
她重新望向一望无际的麦田,稻田,和油菜花田。
它们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大概离得近了才会从叶子和穗子的形状发现一些不同。
此刻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个巨大的色块。
如果大理是一幅画,那它用的颜料色彩一定是饱和度超高的,天是纯净的宝蓝,浅金色的田地外围是浓郁的绿荫,远处苍山流雾溟濛,是交杂的孔雀石绿和青金石蓝。
至于洱海上的粼粼波光,更像是收笔时随意甩下几笔的珠光色墨点。
奚粤向后倚靠着,水泥台阶硌着她的腰,但她并不觉得难受。
在洱海边度过的这一天时光,让她确认,她是喜欢大理的。
谁能不喜欢大理呢?
喜欢,就想要靠近,就想要永远拥有,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奚粤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快要蒸发了。她快要变成了颜料的一种,以身入画,融在大理的天与地,山与水中了,然后再任由风来把她的残骸带走,和那些红嘴鸥一起,漫无目的地飞啊飞。
她闭上眼,仰起头,觉得自己在空中。
“......红嘴鸥是有固定的飞行轨迹的,它们每年来大理过冬。”身边一对夫妻带着孩子游玩,正好给孩子科普到这一段,“它们可聪明了,又爱干净,你看它们在水上扑腾,其实是在洗翅膀。”
奚粤睁开眼睛,像个好学生,也跟着一起听。
她认同红嘴鸥是聪明的这句话。它们也知道洱海的水清澈,洱海的风轻盈,知道大理是依山傍水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不然那么多江河湖海的,怎么偏偏选大理呢?
迟肖走过了云南的每一座城市,为什么留在大理呢?
她不会在心里给每一座城市排名,那样不公平,因为她的标准不够客观,她会说,这是因为缘分。
你与一个地方有缘分,所以当你踏上它的土地,就觉得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舒服。
你和一个人有缘,即便你们分开多少次,总还是要同行。
如果恰好,在这样一个地方,碰到这样一个人,你就会知道,你心安了。
奚粤心里柔软一片。
她非常,非常郑重地望向迟肖。
而迟肖在皱着眉头研究咖啡杯上贴着的卡路里提示,啧一声:“这玩意儿顶两大碗米线了。”
“......”
奚粤把头又转了回来。
对牛弹琴。
-
进入喜洲古镇,几乎所有游客都朝着一个方向走。
那里是喜洲古镇最有名的转角楼,也是典型的白族建筑,二层是木质结构,更添点复古感。
在转角楼取景拍写真的人群,围得比转角楼本身的墙还要厚。奚粤拒绝了迟肖帮忙拍照的邀请,一来是她刚刚骑车骑得刘海都飞了,二来也是实在不信任男人的拍照技术。
迟肖手机都拿出来了,蓄势待发了,结果被撅了回去,很是不服地扬手让奚粤看周围,那些举着相机拍写真的摄影师,绝大部分不都是男的么?
奚粤把之前在网上刷到的男女摄影师的作品对比给迟肖看,大意就是说,男摄影师拍出的照片里全是炫技,要么就是对所谓光影和背景的追求,常常把最重要的“人”置于最不起眼的地方。女摄影师则相反,还得是女孩更懂女孩。
迟肖求胜心起:“我和他们不一样。”
奚粤看他:“你哪里不一样?你多只眼睛?”
“他们不带感情,完成工作罢了。”
“你带感情?”
“当然。”
......
来都来了。
奚粤往白墙边站了站,整理了下头发:“那你试试。”
她在迟肖的指示下,随意望向一方人海,留给镜头一个侧脸。
“你看,怎么样?”
迟肖把手机递过来。
奚粤放大审阅,简直无语了:“这拍得什么呀!太刻意了!你得抓拍......”
迟肖又试了两遍,还是一样,奚粤不是嫌凹造型的姿态太明显,就是身边有其他人入镜,拍出来的根本没法要。
“算了。”奚粤放弃了,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说话的空档,就听有人在旁边喊:“哎!起来起来!让开!”
一个举着相机的摄影师,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张嘴就很不客气地撵人。奚粤拧着眉头看过去,她顶顶讨厌这种在景点霸占位置的摄影师,虽然很多写真店会以这个作为宣传卖点,明晃晃写着,本店摄影师及助理均一米八,超强壮,能抢到最好机位,护你出片无忧。
但作为游客,奚粤觉得,真烦人呐。
这又不是你家客厅?大家都想拍照,凭什么要先让着你呢?再退一步说,如果我不想拍照,我就只是想来欣赏欣赏风景,还没有靠近的资格了?
说话客气点还行,大家都是出来玩的,这命令式的语气是给谁添堵呢?
奚粤决心怼回几句。
她盯着摄影师的肩膀,打量他的身高,感觉这位应该没有一米八。
深深吸气,缓缓吐出,脚尖都已经迈出去了,嘴巴也已经张开了,据理力争的话都蓄势待发了,可最终,喉咙还是锁住。
她一下泄了气,又变成了那个毛茸茸的人。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没有注意到,迟肖在旁边抱臂看着她,一直在笑。
下一秒,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肘,往身后拽了下:“等着。”
“干嘛?”
迟肖没有回答她,只是径直朝那摄影师走过去,握拳轻锤了下那男人后肩,好像很熟络:“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