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擎铮叹气:“你别后悔,下飞机倒时差会很难受。”
朱瑾眨了眨眼:“我倒头就能睡的,你放心。”
他当然不能逼她,只能再退一步:“行吧……那你别喝太多水,要是困了就直接躺下睡,才能睡得久一些,知道吗?”
结果,朱瑾硬生生撑了十个小时。偏偏是在进入英吉利海峡上空的时候,彻底睡死过去。
伦敦正是清晨,她睡得不省人事,怎么叫都没反应。沈擎铮没办法,只能把人抱下飞机,上车,再一路抱回家上楼。
朱瑾一直睡到凌晨才醒。
她坐在床上,慢慢环顾四周。睡得太沉,眼睛还有些发糊,她揉了揉眼,才逐渐看清这比半山壹号稍小一些,却更加精致的房子。
带着立柱的欧式古典床,花纹复古的壁纸,栩栩如生的油画,满屋胡桃木色的家具,这个家,一切都高调却厚重。
整座房子都是欧式装饰,像是电影里面的场景一般,若不是屋里整齐摆放着的几件行李是前些日子被秘书强制提前送来的,朱瑾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朱瑾一把掀开花纹繁复的被子,从床上急忙下去,没顾上洗脸刷牙,就推开了卧室的双开门。
门外是狭长的走廊,这一层好像只有一间房,她趴在雕花的木栏杆上,探着身子朝楼下喊:“老公——!”
楼下的空间隐约可见,旋梯蜿蜒,灯光温柔,看起来处处新鲜。
沈擎铮听到声音从隔壁书房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她伸长脖子往下探,心脏差点停了一拍。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拎着她的衣领往后一拉,语气难得严厉:“摔下去怎么办!”
朱瑾被拉回来,反倒笑了,低头摸着肚子:“有他们顶着呢。”
沈擎铮无奈叹气,从背后把她整个圈进怀里,也伸手摸了摸她的孕肚:“那也不能压着孩子们。”
“这边的家好好看啊!”
朱瑾抬眼打量着这满屋的复古陈设,故意道,“这真的是我们家吗?不会是你租下来骗我的吧?”
沈擎铮把人带回房间,一边淡淡道:“你需要去看一下那张古董羊皮纸房契吗?”
朱瑾眼睛一亮:“带我下楼看看,我想看看我们的新家。”
她总能用这种无心的话,把他哄得心情很好。
但这次沈擎铮没有纵着她,直接拉着她去洗漱,在一旁道:“张姨和金兰在休息,等天亮了你再折腾,好吗?”
朱瑾忽然想起什么:“你不困吗?你在飞机上也没睡。”
沈擎铮肯定困啊,只是他醒来的时候,这个人还在睡。
“我刚才跟你一起睡了。”他说得理直气壮,又问,“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朱瑾看他转身要走,含住牙刷,空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含糊不清地道:“等我一起嘛。”
他的妻子向来很会撒娇。
沈擎铮淡淡一哂,双手插进裤袋,倚在门边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幅动来动去的画,随口问道:“对了,Honey,儿子的名字你想出来没有?”
朱瑾愣了一下,含着水认真地咕噜咕噜漱口,为这道人生难题争取一点缓冲时间。
沈擎铮看着她,叹了口气:“是你自己要儿子的,叫你想个名字怎么那么难?”
丈夫狠狠戳中了朱瑾没文化的自卑,她叹气,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一起想嘛!”名字这种要伴随一辈子的东西,她哪敢轻易决定。
当年沈迎秋和朱伟才离婚时,朱瑾的外公坚持要两个外孙女改姓。毕竟朱伟才作为一个抛妻弃女的凤凰男,根本没有资格让他两个漂亮孙女也跟他姓朱。
奈何这事卡在了手续上,朱伟才死活不肯去办.证机关签字,甚至把这件事当成要挟。后来朱瑶被带走了,为了等姐姐有一天能自己回来,朱瑾便彻底失去了改名字的可能。
沈擎铮也不知道是不是猜中了朱瑾心里的不安,他嗤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我不管,反正女儿我负责了,儿子你自己想办法。”
沈擎铮曾提议过让儿子跟她姓,被朱瑾一口拒绝了。毕竟家里曾经费尽心思想让她改回母姓,朱瑾是不可能让她的孩子姓朱的。
其实沈擎铮一点也不在乎朱瑾姓什么,甚至不在乎孩子姓什么。两个孩子就是他和朱瑾的结晶,刻在DNA里的,任何姓名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他有那种想法,是因为他心里有更长远的打算。
他企图在孩子成年之前,一步步让朱瑾成为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继承人。哪天他就算原地爆炸了,他辛苦创下的事业,一个子都不会留给沈家。
朱瑾她死活赖着,不肯好好给儿子定名,也并不只是纯粹怕自己起的名字不够好。
沈擎铮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的丈夫只想要女儿并不喜欢儿子。对朱瑾来说,孩子起名并不是外公那种肤浅的所有权争夺。孩子也是人,本就不应该属于父亲或者属于母亲。让渡一个无关紧要的姓氏来让没有承担生育风险的男人去主动承担孩子的养育责任,她觉得这属于女人的智慧。
朱瑾要的是,以后孩子的人生,沈擎铮都要负责到底。起名,在她这里,只是一种让所有人明眼看得见的责任绑定。
反正,夫妻俩,各有各的算盘。
她怀胎这么久,说来也奇怪,孕期让她生活变得不方便却并没有成为沉没成本,她是真的感觉自己没有产生多少对孩子的母爱。
朱瑾被他领着下楼,等他做饭的时候还在小声嘟囔,试图游说自己的丈夫一个人包办一切。
这件事上,沈擎铮已经妥协了,只是叫朱瑾起名字。
最后,他干脆把一本厚厚的字典丢到朱瑾面前,限定期限完成作业,这件事才勉强不至于演变成夫妻矛盾。
吃完饭后,大晚上两个人睡不着,沈擎铮带朱瑾去看自己的小作坊。
沈擎铮除了赚钱,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要说有,那就是刻章。
不论是玉石木章,还是金银铜章;不论是笔画繁复的篆刻印章,还是花纹复杂的欧式徽章,他都信手拈来。就连印章手柄上的木块,也都是他自己刨磨、上漆。
起居室被他改建成了一间小作坊,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通向花园的沙池——那是他用来熔铸金属的地方。
朱瑾看着桌上各种杂七杂八的工具和刻刀,感叹于沈擎铮的手艺的同时,脑子一抽,没头脑地评价道:“等你老了,可以在公安局旁边开个刻章店……”
沈擎铮先是一愣,随后大笑。
他还真的给人做过假章,这是他在洪兴社不为人知的看家本事。
火漆的蜡烛烧了一整夜,印泥把朱瑾的指尖染得通红,沈擎铮一件件给妻子展示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夜里的伦敦安静得过分,窗外连风声都没有。沈擎铮把她稳稳圈在怀里,低声在她耳边,手把手教她做一个最简单的木刻章。房间里是刻刀划过木材和石材的摩擦声,两人挨着一起坐,沈擎铮在一边给朱瑾指导,一边为尚未出生的女儿雕刻一枚刻有她名字的田黄石章。
天快亮的时候,金兰迷迷糊糊地下楼。
看到夫妻两个人一整晚没睡,还在认真做手工,她一时间以为自己还没醒。
朱瑾完全忘了两个月不见的思念,抬手把人招呼过来,兴致勃勃地把自己刚刻好的木章拿到她面前显摆。
她手很灵巧,却没什么力气,图案刻得浅,只能狠狠地把印章按进印泥里,然后用力往宣纸上一按!
金兰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印章抬起来——是只傻笑的胖大星。
沈擎铮和朱瑾戏弄人成功,在那里击掌大笑。
金兰翻了个白眼,问他们要吃什么早餐,两人这才丢了刻刀亲自下厨。
百年历史的老房子虽然古早,但是在英国是非常值得投资的资产。
红砖外墙被岁月打磨得温润,木质门框带着时间的痕迹深沉而克制,窗棂上尽是蒸汽时代的纹样。
但是他有个彻头彻尾的缺点,就是上上下下要爬楼梯。
狭窄、陡峭、盘旋而上,像是把时间一圈一圈往高处收紧。
朱瑾一天几乎只下一两次楼,沈擎铮不会轻易让她跑上跑下。
最开始的几天,许是刚开始休假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和亚洲存在时差,他们不分昼夜的胡闹。
只要沈擎铮不用为了工作出门,白天他们就会抱在一起睡觉,任由阳光从半掩的窗帘泄入,在墙角缓慢挪动。
夜晚,他们清醒地四目相对,试过打桌球,打高尔夫。只是朱瑾的肚子大到连脚尖都看不见,大到顶到球桌的边缘,不管是挥杆还是捅杆,最后都没学好。于是这些运动项目很快被放弃,他们干脆躲在四楼。
看书,看电影,不分白天黑夜地接吻,抱着彼此爱抚,即便无法拥有完整的体验,但是一点也不影响他们有一个水乳交融、耳鬓厮磨的蜜月。
那是一种新婚才有的荒唐甜蜜,把世界暂时关在了彼此之外。
直到朱瑾一次下腹坠痛得蜷缩发抖。
她前一刻还在沈擎铮怀中失了神,下一秒过度分泌的催产素引发了轻微的宫缩。
两个没羞没臊的人停止了这荒诞的生活,开始强行调整作息。
他们去医院登记做检查,预约了剖宫产的时间。医生提醒他们双胎子宫过于膨胀,早产是最大的风险。
“虽然还没到时间,但是要尽量静养。哪怕让宝宝在肚子里多呆24小时,他们的肺成熟度都会好很多,出生后发生眼中并发症的风险会大大降低。”
其实他们在孕检的时候就被提醒过早产的可能了,只是临近分娩,沈擎铮才真的被医生的话刺激到。
医生看得出爸爸的紧张,安慰道:“孕妇和胎儿都已经照顾得很好了,早产是每个孕妇都会有的风险,只要做足准备没关系的。要是在住院之前出现不可控制且持续的液体流出,可能是胎膜早破,那就是早产。平躺垫高臀部,立刻送医就可以了。”
医生是安慰了沈擎铮,但是那并不能解决问题。
回来后,司机和保姆,甚至是金兰都被要求坐下来开家庭会议,学习怎么应付一个可能来到的早产。
而他们的床榻上,也跟寻常其他寻常孕妇一样多了一条长抱枕作为夫妻彼此的三八线。
夜晚朱瑾的衣服开始穿得完整,沈擎铮的手从朱瑾最敏感的地方离开。他耐不住寂寞,就给开始爬妊娠纹的肚子涂抹药膏,把手放在肚子上计算胎动,按摩朱瑾随时抽筋的小腿和被肚子驼得酸软的腰肌。沈擎铮全天候陪伴,转行当起了妻子的私人全职按摩师。
沈擎铮熟门熟路地回到从前的状态,趁朱瑾睡着的时候处理亚洲白天的工作,睡眠被切割得零碎而短促,按耐烦躁地过上禁欲的日子。
幽深的楼梯和看不到脚的孕肚成为阻碍自由的工具,朱瑾又开始关禁闭。
好在沈擎铮非常会来事,他索性也不再上下奔波,跟着朱瑾一起自我囚禁。
可他们又像真的在度蜜月。
每天他们会下一次楼出去散步,哪怕只是去花园走一圈。朱瑾稍微因为在家闷了、不高兴了,沈擎铮便能在换着花样给朱瑾制造惊喜。
她再也不需要用宽大的衣服遮掩身体,可以穿着贴身的连衣裙,挺着圆润的腹部,去那种服务员穿着燕尾服、宴会厅悬着水晶灯、现场有古典音乐演奏的预约制餐厅吃饭。
或者在歌剧院的包厢里看演出,或是在国家美术馆把看展当作散步。
除了全国休息的银行假期,甚至就算她情绪平稳、毫无波澜的某一天,她的丈夫依旧会牵着她,在摄政街,在考文特花园,在泰晤士河岸边散步。
朱瑾虽然闷,但是在张姨和沈擎铮的努力下,她变得丰盈而柔和,连她自己都觉得该减肥了。
六月的伦敦变得气候宜人,雨少了,他们看山茶花落,看杜鹃花开,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甚至连沈擎铮都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假,有些过分幸福平静。
显然这是有代价的,沈家出了点事,沈擎铮必须马上回去一趟。
离剖腹产还有一个月,他安慰妻子,也安慰自己,玛丽立刻就会过来伦敦陪她。朱瑾算了算时间,觉得时间还很宽裕,便也没多想,只催他尽快走。
朱瑾此时还以为,沈擎铮很快就会回来,一切都不会有任何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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